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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辉:刻骨寻人,刑警里的“大国工匠” 记者:由卫娟       2017-12-12      点击量:1401次 标签:七里山21号


▲2016年11月,李昌钰博士在《挑战不可能》现场,将一枚印有他姓名的警徽亲手别在林宇辉胸前。这是林宇辉生命中至为骄傲的时刻。


“恩师”李昌钰对“刻骨传神”者的“厚爱”

128日,林宇辉的个人微信公众号刊发了他的署名文章《我与李昌钰博士的一二三事》。

在之前的11月末,林宇辉第四次参加央视的节目录制。主持人董卿说,李昌钰老师对林宇辉特别“厚爱”。在此之前,林宇辉已经将李昌钰称作“恩师”。这个称呼表达了他的真实情感,也精准概括了李昌钰对其的“知遇之恩”。

201611月,在央视的《挑战不可能》节目上遇到李昌钰,林宇辉就开启了不同寻常的“网红”模式。对于全世界的华人警察而言,李昌钰是一座丰碑。林宇辉从未想到,在退休前几年,会有机会在李昌钰博士面前展示自己毕生所能,并在李博士的推荐下,参与他国大案,展示自己的模拟画像技术。

节目中,林宇辉要根据模糊化照片从48位女子中找出三个目标。48位女子身高长相发型非常相似,难度极大,但林宇辉顶着极大的压力,正确率达到100%。他先根据模糊化照片绘制了3张人物画像,然后在现场逐一比对。因为录制的时间太长,48位女子中甚至有人晕倒。之前他在工作中只是根据模糊图片画图,从未据图找人。在现场的紧张气氛中,他一度把目标选了出来,又让她回到队伍,几经周折,令现场气氛一再窒息。  

他景仰的李昌钰博士,却在一开始就抬高了测试门槛,让所有的女孩摘掉头上不同位置的发饰,“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那剩下来的就是极可能”。因为李博士的“为难”,林宇辉只能根据模糊图像中的面部特征来找人。

在比赛结束后,李博士由衷地说:通常我们看案子,比他用的时间更长。所以我今天非常佩服你。李昌钰亲自走下台来,把一枚印有他名字的警徽亲手别在了林宇辉的胸前。林宇辉视之为警察生涯能够得到的最高赞誉。

所谓厚爱,所谓恩师,是给你一个更高的标准来要求你表现出超乎想象的最棒的自己,更是给你一个更大的平台去达到事业的顶级境界。

初赛之后,李昌钰博士推荐林宇辉继续参加决赛。他用“刻骨传神”来形容林宇辉的“模拟画像技艺”。决赛时,林宇辉被要求根据孩子六岁的模糊照片来画出20多岁的形象。这样的要求特别适用于寻找被拐卖儿童。林警官在实践中也有过这样的成功案例。当他再次成功后,李昌钰亲自把“挑战不可能”的奖牌挂到了林宇辉的胸前。

舞台上的惺惺相惜延续到了台下,作为前任会长,李昌钰推荐林宇辉加入了“国际鉴定协会”,林宇辉成为该协会150多年来唯一的亚洲模拟画像专家。更意外的是,在今年6月的章莹颖一案中,李昌钰把林宇辉推荐给了美国联邦调查局。

 林宇辉从三段视频2000多帧图片中,找到两张折射到车玻璃上的残缺模糊的侧脸图形。他用了三天多对犯罪嫌疑人进行推理、分析,用了三四个小时绘制出两张嫌疑人的画像。画像传走后几天,嫌疑人落网。这样模糊的图形居然可以画出如此逼真的形象,林宇辉在业内业外瞬间“网红”。

可以说,没有李昌钰的“为难”,林宇辉的含金量要打点折扣;没有李昌钰的推荐,林宇辉也没有机会在全世界展示中国刑警的高度。

在舞台之外,他们还以同行的身份,一起交流模拟画像技术的现状和应用。林宇辉送给李昌钰三幅画,一幅工笔仕女、一张速写、一张黑纸白碳粉的人物肖像。后者被作为藏品收藏在李昌钰刑侦科学博物馆。

8月,他再次登上央视舞台,在《机智过人》节目中挑战“御眼重明”人工智能。这款机器学习了1000多万张人脸,从91个角度采集人脸结构特征,该项目团队还是人脸识别国家标准的制定者。根据一张模糊的孩子照片,林宇辉和机器被要求找到他的父母。机器的准确率最高只有29%,而林宇辉则高达50%。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林宇辉的抽象能力、想象能力、推理能力令人印象深刻。

 916日,北京国家会议中心召开了国际刑警组织第八十六届全体大会。林宇辉被中外警界粉丝追着合影、索取速写,虽然是第一次参会,但却是他真正和世界150多个国家警界高层建立联系的开始。

这是众多刑警们梦寐以求的平台,这扇大门是李昌钰为他打开的,更是他十几年用自己一张一张画像、一个一个案件叩开的。


▲林宇辉提供的画像与章莹颖一案中嫌犯的相似度之高,震惊中外。


▲林宇辉在他的工作室绘制、比对人像,这是他工作的常态。


“海捕文书”遭遇现代素描

林宇辉祖籍烟台,祖父是当地知名画家。5岁时,祖父来到济南,开始教林宇辉画画。

那时候祖父50多岁,但留着胡子、拄着拐棍,给林宇辉一种很老的感觉。现在想来,那种“老”,应该是一种老派文人的味道。

那个年龄的男孩子哪有不好玩的,房子说爬就爬,大街上说跑就跑。倒垃圾的车一晃铃铛,市民们就把垃圾端出来倒车上。林宇辉跑得太急,差点让垃圾车给轧了。父亲那时已右派,祖父就用画画把林宇辉拘在家里,也有传承祖业的意思。父亲在60年代的政治气氛中心力憔悴,他说:孩子,不要从政,搞艺术吧。林宇辉当时理解的艺术就是画画。

于是,上午九点钟就坐在那里画画,中午睡一觉起来接着画,一天要坐上四五个小时。祖父的工笔画古意盎然,林宇辉就照着祖父的古人头像画默默揣摩、用笔。祖父还买了连环画,这都给林宇辉以后的模拟画像打了很多好的人物基础。

工笔画是最磨性子的,一幅画需要多长时间,祖父心里颇有计较。连环画有山有水有人有物,一幅也要几个小时。祖父对人的造型能力要求较高,想快也快不了。作业一布置,这一天就几乎不剩什么时间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林宇辉也想挤出时间去玩。他就把前段时间的画拿出来,重新写上当天的日子。蒙骗过关几次后,祖父还是发现了痕迹,几巴掌下来,林宇辉不敢造次了。

 画得久了,林宇辉的心也静了下来,体会到一种物我两忘的欢喜,开始进入了自觉状态,到点不画反而会觉得难受。特别是画得小有进步,他人的肯定也成为他坚持的一种动力。

林宇辉9岁和14岁时得了两次胃病,缠绵病榻一年多,功课都落下了,但手中的画笔却帮助他在同龄人中培养了自信。

 就读于经五路一小期间,有一次美术老师病了。班主任就说,毛主席说了,官教兵,兵教官,我们就请林宇辉同学给我们当一次老师,给我们上一堂美术课,欢迎林宇辉上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去的,只记得步伐很重,担心画不好出洋相。上台后,他反而静了下来,略一思考,就在大黑板上画了一艘乘风破浪的大军舰。因为储备丰富,他的画十分钟即完工,且层次分明、细节完备,大炮、红旗、海鸥……各有各的神韵。画完后,他脚步轻快地下台了。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心思纯净、本领崇拜。自此以后,谁上美术课有为难之处都来找林宇辉。而林宇辉也来者不拒,甚至颇为享受自己的技艺。

林宇辉就读济南三中时,也遇到了这样的贵人。美术老师姓金,以人物画见长,尤擅工笔仕女。金老师发现了林宇辉的不同寻常,就问他是跟谁学的,林宇辉说是祖父。在看到林祖父的画后,金老师大为赞叹。在他的引荐下,林宇辉进了三中的美术兴趣小组,开始接触到写生和素描。

模拟画像在中国历史很早,春秋战国时,楚平王为了追杀伍子胥,命人制作了他的画像,张贴到全国各地,并悬赏捉拿。官府衙门出具的“海捕文书”中,除了写有逃犯的姓名、年龄、籍贯外,往往还配有逃犯的画像,即“画影图形”以便官民辨识和缉拿。

祖父给予林宇辉的教育是中国传统人物画,不讲素描、写生、透视。中国传统画像是用单线条把人的基本特征描绘出来,用线条来体现整个人的形和神。西方的素描则重视写实和明暗。林宇辉认为线的提炼是很伟大的。有功底的中国古代人物画家往往几笔就能把一个人物的形描绘出来,并能表达其性格和心态,所谓寥寥几笔,形神具备。林宇辉现在画像很快的原因就是家传功底锻炼了他以线抓造型的能力。再加上明暗变化,就更加立体真实。林宇辉认为,模拟画像,应该是把东西方人物画传统结合在一起。

 他曾梦想成为祖父一样的画家,但最后,却和父母一样成了警察。更想不到的是,在刑警这个岗位上,祖传技艺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高度。


▲2017年9月,国际刑警组织第86届大会上,林宇辉应主办方邀请,为参会各国警界高层绘制画像。


45岁的逆袭,退休前的爆红

在公安队伍,林宇辉先是做了几年交警。他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爱好,后来成为《山东公安》杂志的美编。2003年底,《山东公安》杂志停刊,林宇辉到了省公安厅刑侦局,成为一名刑警。这一年,他已经45岁。

对于这个年龄的中年人而言,混混也就退休了。而林宇辉显然不是个混日子的人。作为45岁的刑警新兵,他没有破案经验,也没有刑科技术优势,需要给自己一个新的定位。偶然的机会,他了解到模拟画像,感觉到这应该是自己的方向。领导很支持,说你要是行的话,就给省厅填补了一项空白。

林宇辉在当年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他毕竟是省厅的人,必须要拿出一定水准,这是他个人的自尊,也关乎单位的体面。十几年之后,没想到他不仅是填补了省厅空白,还在全世界展示了中国刑警的高度。

林宇辉那时候首先要解决人物画像的形神具备,要抓住人物特征,就需要大量写生和研究 。他在火车站一待就是一天,十几年下来,他积累了7万多幅画像。在那些寂寞着挥毫的日子里,他是看不到现在的荣耀的,靠什么坚持下来呢?

作家格拉德威尔在《异类》一书中提出了“一万小时定律”:“人们眼中的天才之所以卓越非凡,并非天资超人一等,而是付出了持续不断的努力。1万小时的锤炼是任何人从平凡变成世界级大师的必要条件。”

他在数万张画像的基础上,总结出了田、由、申、甩、甲等八大脸型,掌握了不同年龄、地域、情绪下的肌肉变化、纹理走向,逐渐可以做到窥一斑而知全豹。“人体存在密码,各个器官都有对称关系,有较为固定的尺寸。刑侦人员的模拟与画家的模拟不是一个概念,我不是复制,不是临摹,而是合理的分析。不仅要画皮,更要刻骨,通过骨骼结构寻到不得而知的面部比例,进而再现整个脸部形象。”

从事模拟画像以来,他协助各地公安机关破获了众多刑事案件,如:参与青岛“2·8”杀人碎尸的人像复原工作,陵县“2·11”抢劫杀人案的画像工作,德州“6·20”抢劫杀害女出租司机案,日照岚山“3·24”强奸杀人案,银山街头特大诈骗案等等。

 2009129日,莱州发生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

受害人是一位家资丰饶的渔老板。深夜2点,男主人惊醒,被头戴袜套的罪犯一刀捅在心脏上,当即毙命。妻子也晕了过去。家里除了狗被药死,没有任何钱物丢失。警方判断是职业杀手,既不为财,那就是其他原因。受害人的相关关系被逐一调查,线索几度中断。而受害人妻子也被家人怀疑与凶杀有关。这个案子过去了两年,专案组也去过河南、济宁甚至南下,都无功而返。

这位妻子看到林宇辉绘制模拟图像缉凶的报道,就带了一个小伙子找上门。那天晚上7点多钟,小伙子到邻居家,路过受害人家时,看到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人在那转悠,穿着还挺体面。他就看了一眼,没在意就往邻家去了。邻居家没人,他就往回走,又看了那两人一眼。

林宇辉就从自己的数万张画像中拿出了几本,让小伙子坐在一边慢慢翻,看到相似度比较高的就标记一下。一上午,小伙子找到五张比较接近胖嫌疑人的图像。林宇辉根据这五张画像,再加上小伙子的描述,绘制出了嫌疑人的画像。

当地警方把画像大量印刷,张贴悬赏。而这两个嫌犯觉得事情已经过去很久,给老乡打电话得知案件好像破不了了,去别的地方又挣不到钱,就又回到这里帮人管理鱼塘。画像一贴,就有人觉得他们很像,联系到事发后他们的马上消失,就报告了警方。   

根据交代,他们是堂兄弟,觉得手里不宽裕,就想在春节前干上一票,受害人身上金饰闪烁,又开着车,就被他们盯了半个月研究行动轨迹。为了抢劫顺利和逃避警方,他们还买了几本侦探书研究业务。

半个月之后,他们买了香肠、掺上剧毒,药死了老板家的两条大狗,翻墙而入。结果男主人一咋呼,胖子上前就是一刀,碰巧就中心脏,血一下子涌出了,喷了他一脸,把两人吓坏了,没顾得上翻任何东西,落荒而逃。

当事人对他非常感激,林宇辉的画像不仅仅是逮到了凶手,还帮助她洗刷了流言蜚语,这对生活在熟人社会的农村妇女而言,比什么都重要。但对林宇辉而言,这只是一种职业本分,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20167月初,济南市历城区发生了一起强奸案。一位考生在晚上8点多被嫌犯拖到了草丛里。案件发生后,女孩子已经清洗过自己,相关物证没法提取,只给警方介绍了一下嫌犯的体貌特征:不到30岁,挺黑、结实、发长、眼睛不大、唇厚。第二天,林宇辉到时,女孩子一直在屋里趴着不起来。林宇辉只好先根据警方的笔录来画,再根据受害人老师的转述调整。半个小时后,画像就出来了,老师很震惊。实际上,这是林宇辉常规状态。他根据几位老人的描述绘制的燕子李三的画像,见过李三的人都竖大拇指。

老师就拿着这个画像去劝受害人:你看,林警官已经把画像画出来了,你看看像不像。这个画像给了女生一种希望。她似信非信地看过来,就来了兴趣,给林警官详细地描述了一番。林警官又把画像进行了调整。几天之后,嫌犯落网。刑警们感慨:林老师太神了,画得这么像呢。

像这样的赞叹,林宇辉并不陌生。 2008年,泰安发生一起纵火案,嫌疑人用汽油点燃了一家公司,造成一死两伤的惨剧。嫌犯深夜买汽油时,习惯性地甩了一下长刘海,林宇辉就根据加油站员工的这一眼描绘,画像出炉3个小时后,嫌犯就落网。

现在,因为视频在刑侦中的广泛应用,他更多致力于用模拟画像与模糊画像结合的新方法解决监控录像中图像不清的难题。 前段时间,天津一嫌犯盗取了受害人的银行卡,在取款机的监控上留下了模糊的影像,半边脸是黑的,帽子还遮挡了上半部分。林宇辉就根据这模糊不清的小半张脸,描绘出画像。天津警方一看,这不是姜姓嫌犯吗?重点审讯,果然是他。

这种窥一斑而知全豹的本事,在“挑战不可能”节目中用过,也在章莹颖一案中用过。节目播出后,有人怀疑林宇辉造假。林宇辉觉得很好笑:李昌钰博士是什么人?在他面前造假,不是羞辱他吗?而跟他合作过的刑警们则没有怀疑,因为在他们的合作中,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

从“挑战不可能”一战成名,这一年来,他几乎一直生活在风口浪尖上,各种惊叹、怀疑、赞美一直围绕着他。某种意义上,他已经功成名就。但他一直随身携带速写本,每天四五幅、多则三四十幅人物速写,每周会至少创作一张人物肖像。

知名度的上升让他在行业内更加炙手可热,不断地有各地刑警拿着各种嫌疑人残缺、模糊甚至往年的照片求助。他的指点,往往事半功倍,给案件的侦破指明方向,节约了办案成本和时间。

这样的信重带来的价值感是局外人很难想象的。这是他之前十几年的生活,也是他之后的岁月。他是“大国工匠”,也是神笔侦探。爆得大名之后,他只是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履行着一位刑警的职责。他没有实现幼时成为画家的理想,但他寻找的人类样貌密码,在视频技术发达的今天,一再让罪恶无处可逃。

45岁时被迫转岗的心情,还历历在目;一年前,他还在畅想退休后的闲适;但现在,他已经重装出发。李昌钰在《挑战不可能》中放言:不要看轻自己,要看清自己。林宇辉将平凡生命的极致绽放,印证了其恩师所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