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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货商场的记忆 记者:陈忠       2018-01-30 标签:半城湖


我有个表姐住在剪子巷,每次去她家玩,她都会带我去国货商场。

国货商场,老济南人都习惯称劝业场,它位于剪子巷南口,趵突泉南门西。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很繁华的。印象最深的是,在商场的东首路南,有家干鲜果品店。

听父亲说过,他小的时候,劝业场是很热闹的,有玩杂耍的,说相声的,拉洋片子的,说书的,还有家叫金城电影院的,放的电影都是无声的武打片。据说,当年在齐鲁大学教书的老舍先生,就经常光顾劝业场,来听吴景春、吴景松的相声,老舍先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很多诙谐幽默的俏皮话,并运用到他的文学作品中。

表姐那时已参加工作,所以,每次去她家,她就会给我买零食。

有一次,她带我到文具店买铅笔,快走到小板桥时,我问她:表姐,你为啥对我这么好?表姐正在用青石板缝隙里溢出的泉水洗她的红塑料凉鞋,听到我的问话,她扭过脸来,用湿漉漉的手摸着我的脑袋,神秘地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说出去啊……我爸我妈想收你做我的弟弟,你愿意吗?你要是愿意,姐,每天都会给你买好好吃。

我愿意。

我就知道你会愿意的。

表姐的微笑,在夕阳的橘红色里,显得格外嫣然。

是上小学三年级的暑假里。一天下午,我正在和表姐院里的一个小男孩弹溜溜蛋,表姐把我悄悄地招呼到院门外,低声问我:你想不想吃牛奶冰糕?我说想啊。她说过一会儿,守着她妈的面,让我喊着想吃冰糕。当时,我也没多想什么,就痛快地答应了。

表姐回到屋里没几分钟,我就迫不及待跑进去,嚷嚷着要吃冰糕。表姐放下手里的书,说,我陪你去买吧。表姐的母亲用疑惑的眼神瞅了一眼表姐,说,快去快回。捣宝他自个不能去啊?就知道野。

一出院大门,表姐就亲了我额头一下,说,今天,姐给你买两支牛奶的。

走到商场东口,表姐大方地给我买了两支牛奶冰糕,我想给她一支,她摇摇头,说:姐不吃,都是给你的。说完,就领着我往商场内走去。

我纳闷地问道,去哪儿?不回家?

她没言语。

走到一家旅馆前时,她朝四处看了看,低声对我说:一会儿姐上去看个朋友,你就在这等着,别乱跑。

我扭着身子,说,我也跟你上去。

她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你要不听话,姐以后再不给你买好好吃啦。

那天,我在旅馆门外也就等了有一刻钟,可当时觉得很漫长。冰糕吃完了,天很热,热得我小背心都湿透了。就在我想上二楼去找她时,她出现了。她一脸的喜悦,略带些羞红。我无意中看见有个穿军装的身影一闪而过。多年以后才知道,他是表姐的男朋友,也是她的高中同学。后来,他在自卫反击战中牺牲了。

1977年中秋节的前一天,父亲骑着大金鹿牌自行车带我到了国货商场,买了两盒枣泥、豆沙馅的酥皮月饼,一瓶衡水老白干,一个鲜货篓子,枝条编的篓子里装着苹果、梨、石榴、柿子等鲜水果。父亲破费这么多钱,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没敢多问。

当天晚上,表姐一家在自家门前的石榴树下,摆上了酒菜和月饼,我和表姐边吃菜边听着大人们在谈论着时事政治。那晚,月光很亮,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斑驳得很静,空气中满溢着菊花的香味。我看着桌上泥做的兔子王,感到它抱着大棍做捣药状的神态很滑稽,就拿起来想和表姐一起玩。当我的目光移到表姐脸上时,突然发现,她的眼里有湿湿的亮光,正想问她,她却起身离开了饭桌,一个人走出了院子。

我悄悄地跟了出去。

在商场东首路南的干鲜果品店前,她停下了脚步。店里店外的电灯很亮,门前水果摊上的各种新鲜水果,在明亮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新鲜、诱人。

许久,她转过身来,挤出一丝笑,看着我,说:

过了今年这个中秋节,我们家就搬走了。

我一惊,连声问道:搬到哪里?不再回来么?为什么?

她抬起右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刘海,说:我爸工作有调动,是到北京……可我不想走,爸妈非要我跟着他们到北京……你会去北京看我吗?

我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我木讷地点点头,想哭。

这时,一个手上拿着糖葫芦的小男孩,从我们身边走过,他的奶奶一边和他走着,一边教他唱那支耳熟能详的儿歌:“月亮奶奶,好吃韭菜;韭菜齁辣,好吃黄瓜。黄瓜有种,好吃油饼;油饼喷香,爱喝面汤……”

国货商场的夜空,星光点点,看上去,格外的遥远。





济南的春天

□魏新

1995年,我第一次来济南。先坐近两小时汽车去菏泽,再从菏泽转乘一辆绿皮火车,晃荡了六七个小时,到济南时,已晚上八九点钟。当时济南火车站在重建,火车停在济南南面的一个小站。下车后,外面一片黑乎乎,接着,又挤进一辆黑乎乎的中巴,颠簸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叫解放桥的地方。下车后,我感觉膀胱要撑破了,松着腰带跑去路边。那泡尿我足足尿了三分钟,才如释重负,一脸惬意,提着裤子走时,发现不远就是护城河,一对青年男女正在台阶上接吻。

之前,我在现实生活中只见过一次接吻的场面,是我邻家大哥和他的女朋友,在黑漆漆的小胡同里,差点被我的自行车撞倒。而这次,他们就在路旁,就在河边,就在灯下,如此投入,如此忘情,像是从来没有接过吻一样,像是最后一次接吻一样,像是电影中一样,一阵风吹来,掠过平静的河面,掠过恋人的拥抱,掠过一名少年心中泛起的涟漪,风里全是春天的气息。

那一刻,我爱上了济南。

那时,我对济南,当然没有如今这么熟悉,只是觉得济南的春天充满感性,像一名初次远行的少年。这是比喻,也是事实。每到春天,总有很多少年从各地来到济南。他们背着画板,抱着乐器,怀着梦想,挺着腰板,来到这座城市。他们之中有很多人,第一次登上千佛山,第一次吃到把子肉,第一次见到大学里的教授,第一次参加和艺术有关的考试,第一次感到父母不在身边的孤单。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后来留在了济南,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也有很多人,回到家乡,或去了更远的远方,对他们来说,济南的春天就是一个小站,曾经停靠过自己的青春。虽然停靠的时间就像青春一样短暂。

如今,我对济南,依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熟悉。济南就像它的春天一样,让人琢磨不定。在你以为春天已经来了的时候,一夜北风又把冬天吹了过来,在你赶紧把羽绒服从大衣橱底部取出时,一日南风又把冬天赶到九霄云外,济南的春天就是一个不稳定的系统,总是要重启几次,才能正常工作,而这时候,你会发现,春天已至尾声。

在济南的春天,曾去一家叫曼陀铃的酒吧,在山师东路,无数人初恋的地方。那一杯咖啡很贵,相当于五盘酸辣土豆丝或一盆半水煮肉片,一不小心,就会“倾家荡产”,但为了爱情,每个人都可以不顾一切,在春天来临的时候。

在济南的春天,曾去灵岩寺爬山。那时我扛着摄像机,系里的M9000,在黑白的取景框中,留下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那时候XXXX还在热恋,那时候XX还是一个羞涩的男孩,那时候XX长发飘飘,白衣胜雪,那时候我好像也很帅,青春挥洒在泰山山麓幽绝的高处。很快,我把那些画面剪辑出来,用的是那时候深夜的录音机里常放的歌: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纠缠的云纠缠的泪纠缠的晨晨昏昏;流逝的风流逝的梦流逝的年年岁岁……


一个人的青春,很容易会和一座城市的春天混淆在一起。如果你爱过一座城市,如果你在这座城市的春天有过爱情,如果你爱这座城市的春天,如果你对爱情和春天心怀憧憬……是的,春天不会永远,但永远会循环;爱情不会永久,但青春永远值得怀念,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