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顶部
首页半城湖 > 正文
分享
打盹神 记者:李瑾       2018-01-11 标签:半城湖


▲《村人》,摄影:李百军。


打盹神羽化成仙十几年了。打盹能称得上神的,这辈子就见过一个。

打盹神个儿不高,背驼得厉害,脑瓜儿和屁股平行,常常两手背在脊梁骨后,晃悠着个乌油油的烟袋包子,一拱拱地往前挪,很有点张果老的样子。我经常瞎寻思,他去吃饭时会不会一下子拱到饭桌子底下。打盹神要是看见我,两眼就放点光,皱纹跟干黄花似的,小小啊,烙个油饼吃?

小小是我的小名。听了这话,我就到处躲。

昨晚给爹打电话,才知道他叫李玉和,这也怪不着谁,打盹神的名声太响了。我四五岁的时候,一九八四年以前,整个庄儿一个大队,下面分成几个生产队,全村劳力分工干活,按需分配。俺家的天井、猪栏、茅房,从来不用自己扫。天露头亮,昌和扛着铁锹,拽个扫帚,来拾掇东西,一阵刷拉刷拉声响后,就镜子一样了。

早年间,谁家里都叮当响,一家几口忙乎一年,分百把十斤麦子。老话儿常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绝对不是扯淡。啥东西没有,没地儿去拾,也没必要去闭。麦子磨成面,存在小缸里。鸡叫几遍后,妈就舀出一小瓢面,加水和一和,擀成小薄饼,倒上黄绿泛青的豆油,撒上白绿夹杂的葱末,点上雪白溜细的盐粉,然后把薄饼卷成筒子,沿两头反拧成圈儿,摞在一起,轻轻按扁了,拿面杖滚几遍,一张渗着油光和葱花的油饼就成了。妈收拾干净灶堂,支上乌黑的鏊子,生着了麦秧儿,火舌舔热了鏊子,把油饼铺上去,翻几个来回,油饼就焦黄松脆,扑鼻的香气飞满天井。

我在旁边流口水的时候,大门外就有人说话了,烙油饼吃?我说谁呀,妈就说,打盹神来了。话音未落,一张干黄的笑脸,探进了锅屋门口。时间长了,摸出门道儿了,鏊子还没拾掇,胡同里就喊开了,烙油饼吃?

我从小好面子,见了打盹神就想躲。不为别的,别看他头皮快顶地上了,眼珠子尖得要命,大老远就笑眯眯地说,小小啊,烙个油饼吃?别人就拿眼神儿夹把我。我是同龄人中吃得最好的孩子,本来自豪得很,被打盹神一嘟囔,腐败分子般无地自容。

小时候,只知道打盹神是个诨名儿,等弄明白怎么回事,发现还是个奇人。

打盹神家来了亲戚,他老婆让他去装酒,打盹神提溜个瓶子走了。菜都炒完了,还没见打盹神回来。他老婆就让大儿子同吉去找,同吉刚到胡同口,就咋呼一嗓子,俺爹在这里。他老婆出来一看,打盹神抱个瓶子,靠麦秧儿垛睡着了,嘴夹子还流着口水。娘们儿揪住耳朵,一把薅了起来,你死这里做啥,抱窝?打盹神眨么眨么小眼,提溜着瓶子又走了。过了半天,亲戚饿得眼都蓝了,打盹神还没回来。娘们儿说,操他祖宗奶奶,上哪国装酒去了。叫同吉出去一看,打盹神靠着麦秧儿垛拉风箱,呼呼呼的,瓶子歪了一边,酒漏了一多半儿。

别看打盹神老犯迷糊,满肚子神仙鬼怪的。

电线没扯起来时,老少爷们儿吹了洋油灯,搬个小马扎,在大路边拿蒲扇拍蚊子。只要打盹神一出来,不拉几个呱,是迈不动步的。有一次,被拽到俺家门口,打盹神就讲牛郎织女,从前,有个小孩,家里穷,没爹没娘……没讲几句,呼噜声就起来了。小沈阳儿他娘啪啪拍了俩蚊子,就说,他老婆叫打盹神赶集卖蒜,卖着卖着睡着了,蒜被人偷净了,打盹神夹个破尼龙袋子回来了。他老婆说卖了多少钱,打盹神搓了搓脚底板子,不多,还不到一分。大伙儿笑得人仰马翻,打盹神被吓醒了,咳,咳,有个小孩,家里穷,没爹没娘……大伙儿就说,这块儿讲过去了。打盹神一脸迷惑,俺刚吃完饭,啥时候讲的?

庄里给每家每户划了一块自留地,专门种点葱姜蒜啥的,俺家的和打盹神家的靠一块儿,没有庄稼活儿时都去南园收拾菜。紫色的茄子肚儿滴着露水,长长的泥豆泛着淡青光,圆圆的葱叶吹了气般鼓鼓地,看着看着,就想起端上饭桌的模样。种菜不能等雨水,每家每户都在地边,扒一个几米深的池头,架一个大杠杆,靠提溜水浇菜根子。

有一次放了学,我和爹在南园浇大蒜,打盹神累了,坐在自家池头旁抽烟袋锅子。抽着抽着,打盹神扑通一声栽水里去了。他二儿子同亮没人腔地喊,救命啊,快救命啊,俺爹掉池头里去了。爹水也不打了,扔下水桶就往那跑。我跑过去的时候,同亮已经摊在地上,动不了窝了,拍打着葱叶子,呜呜地成了泪人,俺娘哦,俺爹淹死了,俺娘哦,俺爹淹死了。几个人跳进去,把打盹神捞了上来,正打算提溜着两条干腿控水,只听得呼呼几声,打盹神拉开了鼻音。同亮冒着鼻涕泡,使劲摇晃他爹。打盹神不楞不楞脑袋瓜子,×你妈,睡个觉也不安生。拿手一摸,妈个×,衣裳谁给浇湿了。

那年,我去澳洲公干,跑动物园转了转。不由多看了考拉几眼,嘴里还剩半拉树叶子,嚼着嚼着就睡了。一转念,忽然想起打盹神来,一张慈祥的老脸,在眼前直晃,小小,烙个油饼吃?





人间草木(组诗)

□李瑾

致母书

炊烟安静,几棵树扶住了微风,院子里

光影脆弱,却能让落日回头

人间那么老

我怎么舍得伤心。站在房檐下,绿色的

星辰湿淋淋的,它比河流匆忙,更懂得

一个人的暮色能够留住多少归鸟

……米饭来了

蔬菜来了,白发也来了

但我宁愿躲进生活中尝一尝挨饿的滋味

母亲面前,我拒绝和她身上的时间和解

幽州帖

此处已是三月,白雪低头,斑斓的暮光

站在小径背部,北方的平原比荒草更矮

春风离开山川,均匀地吹拂着冬季

一列火车替我驶向人生深处,我腾出身

以尽头接纳着流逝:在尽头,几只麻雀

爱上了荒野

而我,过早地爱上了白桦树

白桦林中

一些小草缓缓发芽,一些小草缓缓枯萎

人间草木

我看见一段时光在窗口缓缓回头。春风

不能平静,在金顶街,春风跟在行人后

却彼此陌生

我惊讶于这样的早晨

一些微小的事物低于生活,而另外一些

却是脚步匆匆,蓝天之下,宏大的山川

在一只麻雀身上练习赞美,而我

怀揣一颗矮小的心

正给一株桂花树慢慢浇水、施肥、剪枝

我爱这株桂花树

早晨它看看阳光,晚上回家,我看看它

我们彼此熟悉,但在白天,却从不说话

西风瘦

落日和江水握手言和。一条鱼饮下所有的

石头,才想起扁舟不知所踪

我站在岸边

看西风瘦,看道路肥,它们似乎怀里揣着

辽阔的想法。

群山黄了

群山将落款题在枯草深处

秋天道声别来无恙,一只蟋蟀却拱了拱手

……江山前,我们都是作者,只是

一支笔的颤抖用最嘹亮的笛声都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