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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余旭父亲(外两篇) 记者:张慧萍       2017-05-09 标签:半城湖


中国首位歼-10女飞行员余旭烈士。



你的脸,你的手,你的脚步,

如同芸芸众生的数字排列,汇入人群,是庄稼,是原野,分不清你的神情,看不清你的肤色。

你的苦,你的笑,你的辛劳,

如同不动声色的雕塑,融入苍茫,是森林,是群山,辨不出你的喜怒哀乐,也听不到你的诉说。

你是谁?你是一个父亲,一个女儿的父亲。

直到那一天,你的女儿,一只金孔雀,一个惊天动地的震撼,劈开一片泥土,把冬日的残阳染红,也把冬日的残阳坠落,你巨大的悲痛崩断了心肠,一声大吼:旭儿,爸爸来看你了!那一刻,悲痛、绝望化为一种无奈,又把你还原成另一个雕塑:失去女儿的父亲。

从未听到你说过一句话,你所有的表情是没有表情;从未见过你任何的肢体语言,除了抱着女儿镶了黑框的照片,还有抱着女儿裹着红色的新家;

那一天,你把一小袋浸着女儿热血的泥土带回老家的陵园,蹲在地上,在一方小小的土坑里,一缕一缕的轻轻撒下……这是女儿滑落的羽毛,里面也掺着你崩碎的粉末,他们凝在了一起,叫做:烈士和她的父亲。

你就这样和女儿连在了一起。

因为失去了女儿,你必须走向前台,替你的妻子、你的亲人还有千千万万爱你们的人挡住洪水般的眼泪,顶住大山般的倒塌;

因为已成为一个符号的女儿,你必须走向前台,在那个一辈子都不应该有的场合,接受军人们的敬礼,接受老百姓眼睛的注视和心里升起的哀乐,还要接受女儿千千万万的粉丝们,对于烈士这个血脉的辨认和识别。

如果不是女儿,你一辈子可能忙碌在庄稼地里,对着稻子,对着油菜花说,对女儿的期盼,就是让她也和稻子油菜花们一样,春天里开花,秋天里结果,然后再播种儿孙们的四季;如果不是女儿,你一辈子可能辗转于胡同或街巷,摆上你精心制作的小菜,守着一副担子,一辆小车,这就是你的地盘,自足和卑微在赚来的一张张黑乎乎发黏的小钞票里交汇、融合。

一个农民,一个父亲,对于女儿全部的想象,就是关于脚下的土地和头顶上的天空,还有大山之外的张望;

一个农民,一个父亲,对于女儿的最大成全,就是把自己飘落的命运埋在祖辈的宿命里,把女儿的命运交给她自己,再把手里黑乎乎发黏的小钞票交给她,让它滋养女儿的生命并和女儿的命运产生一些连接。

当国庆大阅兵,当女儿飞过天安门上空,惊羡了多少父亲和母亲们,你却站在家乡的一个角落,躲着众人的目光也躲着女儿的荣耀,你就愿意和女儿保持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距离,因为,女儿守卫着一片辽阔的疆土,你守着你的小摊,再摆上你的小菜,这里,就是你的地盘,你的主权,也是你五味杂陈的尊严和祖国。




致余旭老屋
红门框,灰大门儿,旧老屋。30年前的春天,你在这里一声啼哭,引来天上百鸟齐鸣,满院子鲜花盛开。30年后的冬天,赵腰铺一声惊雷,震得老屋浑身发抖,滚烫的心被一把撕开!红的是血,灰的是泪,颤巍巍的老屋像一只孤船,托着天地间的破碎漂在了风里云外。

这是一个不知关闭了多久的大门儿,一看见,我就想把它轻轻推开。我笃信,你就在这里,你就在这里!一伸手,我就会把你拉出来!调皮鬼啊,臭丫头,你又躲在了哪个角落,玩儿的是老鹰抓小鸡,还是藏猫猫?是哪个小姐妹抓住了你,忘了把你放出来?我们喊啊,喊你喊得撕心裂肺,我们找啊,找你找得上天无道,下地无门!

你就在这里啊,你就在这里!你坐在一方小凳上,捧着那些经典的童话,“美人鱼”,“小王子”,读啊,读啊,一会儿书里,一会儿书外;墙外是一片盛开的繁花,你采一朵回来戴在发髻,像天使,也像梦里的新娘,把爹娘逗得喜笑颜开。

老墙上挂着你的照片,那是军校毕业时你的靓照,飒爽的英姿托着天上的银鹰,娃娃脸上有一抹朝霞盛开。老屋里升起了几辈子的太阳,你的绿军装连着庄稼地里的爹娘和乡亲,即使远隔千里也心贴着心,怀扯着怀。爹娘天天守着你的照片就像守着家乡的一张年画,有你的老屋天天都是过年。

那一天,你领取了军校毕业证,也有了生命中的第一张工资单,你高高兴兴地寄给了父母,要为他们梦里的新房添一片瓦,加一块砖。从此,你柔嫩的肩膀扛着军徽也扛起了一个家,祖国的天空里你是翱翔的雄鹰,爹娘的房檐下你是衔泥做窝的春燕。终于有一天,你把新房交给了爹娘,也把万千广厦的一角装进了爹娘的心坎。

从此后,你天天都在“盖房”,从起飞线到蓝天白云,从初教机到歼—10;从东北大地半夜的星辰到天安门上空拉出的彩烟,一砖一瓦都是情深意长,空天史册里有你写下的青春诗篇!

你就在这里啊,你就在这里!有一天,你打开了生命中最宝贵的珍藏,那是一枚枚勋章,一段段故事,一个个精彩的瞬间!这是你精神的大厦,金碧辉煌的每一块基石都连接着故乡的家园。

30年啊,30年,你盖了多少雄伟的大厦,但你总觉得还少一间,还少一间。追求完美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灵魂高处永无止境的起飞线。诗和远方是白云里的未竟之美,也是让你迷恋的生命体验。

那一天,你累了,睡在了一方小小的石碑下,可你还是心有不甘,便悄悄回到你的老屋,坐在小方凳上读书思考,因为你心里的大厦还没盖完。

自从你离开家乡奔向蓝天白云,就问自己为什么出发?直到回来也没有给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出去和回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生命轮回,你一直在寻找精神的最高审美和文化原点。这老屋已不是你曾经的那座老屋,它变成了一个沉甸甸的符号,重合了千万人的血脉和执念。我们呼唤你,也是呼唤自己的灵魂,让一种久违的信仰回到价值原点。

我轻轻地把门打开,快出来吧,亲爱的调皮鬼,天地间还有多少流浪的灵魂,纵是遍地庙宇也找不到心里的神仙。跋涉的路上有幸遇见了你,就让我们抖落心上的尘埃,抱着你一起畅谈,取暖。


致余旭外婆

外婆啊,外婆,什么是外婆?

如同大山的一个山坡连着另一个山坡,如同土地的一片皱褶连着另一片皱褶;如同普天下的众生们,从这坡建了一个窝,又跑到那坡建了一个窝。

她的家和你的家是土地上长出来的一个模样,一种颜色。

如同乡村里所有的女人们,她们也有姓氏,但一旦生下了女儿,女儿再生下了自己的儿女,姓氏这个符号就和她们没有了关系,可她们依然不把自己当做外人,尽管孙子们把自己叫做“外婆”。这些孙子亲娘的亲娘们就这么一辈子一辈子地被传承,被自己的血亲们叫做外婆。

当你一出生,刚刚睁开眼睛,还看不清她厚墩墩的大脸和细长的眼睛,但一听到她的声音,你就知道遇到了一个熟人,她的声音,你在娘肚子里早就听过,她厚墩墩的大脸,你也见过,在你的上世里见过。

外婆啊,外婆,什么是外婆?

在那些贫穷的日子里,她颠着沾着泥巴的双脚,拎来一把新米给你煮成一碗粥,做成一碗面,看着你张开小嘴一口一口咽下,你的笑,把她细长的眼睛拉成了一条缝,这条缝,是你见到的人世间最美的风景;

外婆啊,外婆,什么是外婆?

在那些清苦的日子里,你的娘亲忙于生计,从热乎乎的怀里像摘果子一样把你摘下,把你交给她的亲娘,从此,你就嫁接在另一棵果树上,优化了两个母本的基因,吸收了两个母亲的精华,长成了你。

每天送你上学,她是你的太阳和时钟;每天等你回家,她是你暖暖的炉火,把等凉了你的饭菜热了又热。她也有另外的子孙,当一碗饭菜多给你一份儿,当一包糖果多分你几颗,当过年过节早早给你买下新衣,你知道,你有一个比妈还宠爱你的人叫外婆;

当你和小伙伴打架哭着回家,她会把你逗乐,当看着你唱歌跳舞快活的像个小疯子,她也咧着嘴大笑,有时候也跟你唱几声跑了调的歌,你知道,你心里有个“大姐”、“小妹”叫外婆。

外婆啊,外婆,什么是外婆?

当年招飞体检,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热乎乎地交给你,过一关,给你一次,过了多少关,你知道,她不知道。当你第一次飞向蓝天,第一个看见你的人是外婆,外婆!

因为,她住在向荣街,欣欣向荣的街。这里养育了你弱冠的羽毛,这是你人生的黄土高坡。

外婆啊,外婆,你是一个故事,你的那只美丽的金孔雀也是一个传说。你的外孙女就是一个叽叽喳喳的邻家女孩儿,当天上升起漫天繁星,地上亮起万家灯火,她就会回家看你,她没有走远,她是在做一个游戏,做一个美丽的梦,穷孩子的梦想有时候和游戏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