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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中海:与孤独签一个体面的合同 记者:吴永强       2018-04-26      点击量:2300次 标签:半城湖



一个归来者的“乡土诗志”

张中海带着一本尚未刊印的诗集《土生土长》,来到北京。

2014年,顶完所在单位最后一班岗,几欲爬出、不得爬出、反陷更深,而终于爬出所谓商海那口《传言》中的泥塘,他开始恢复写诗。其中,关于见证时代、展示时代卑劣的部分,结集为《混迹与自白》,由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尚未出版也尚未全部完成的是本次研讨会研讨的乡愁系列诗歌,分为《土生土长》《本乡本土》《农时与农事》三卷本。

这些诗,是在他退休后,把主要时间用在黄河行走、收集、整理关于黄河的材料,并写出1700页、70余万字的关于黄河的非虚构作品的间隙,作为“休息和艺术感觉恢复葆养”而产生的。

在这之前,张中海中断诗歌写作已有20年。在更久远的上世纪80年代,他就以“新乡土、白描、语感、叙事元素”(柯平语)等概念成为国内乡村诗歌的代表人物,获得广泛关注和赞誉。在那个激情澎湃的年代,他以诗呈现自我与时代的关系,并以在场(民办教师,以及长期务农的经历)的方式,最大限度解构乡村现实,为那个时代的乡村进行准确的诗意表达。

这些年的张中海,长居济南,四季游走于回忆与想象、城市与田野间,包括垂钓于山水雪野,驾长车逡巡于黄河上下,精力之过剩,思维之跳跃,令我辈钦佩汗颜。再配以花白却依然飘飘的长发,随意潇洒的言谈,勾勒出一个独具特色的诗人形象。

谈到乡愁系列诗写作的背景,张中海想到了家乡早已压在新村规划房子下的千年老井,青石井沿已被打水的草绳磨出一扎深的槽沟,以及早已不见的黄昏的《炊烟》,只有在梦里才能隐约可闻的《屋檐水》,如《泉水》底轻轻翻动细沙的诗写,或许是他对自己浪迹一生的赎罪与疗救?他的故乡,处于周围最高的地势,有最早传报军情的烽火台而称“烟墩”,后又改称“烟冢”,驿站设立后,村名又加了个“铺”字。因他的家族前辈生在“官地”,爷爷辈还在门前“官道”上有自己的棉花坊、酒馆,古青州府文史专家考证,最早落户他们村的先祖,应该是旧时最后一代驿吏。

“这无疑又成为我标本式的农民后裔,一生漂徙游走、身无定性,以血统作祟的注释。”张中海说,“如果给两眼古井(其中一眼还是咸的)盖上亭子或用院子圈起来,挂偌大一盘井绳,还有蓑衣、锄镰铣䦆、芫子簸箕一类生产生活用品,重置上驴拉磨,人推碾,如再扩大一点,把烟墩、驿站再恢复了,那是何等光景?那不以后都是钱?”

他总结道:“以我乡愁系列,建一个泥巴诗的乡村博物馆之类的乡土诗志,应该是我能把握了的。”

向自己开刀:你是你的屠夫

研讨会由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吴思敬主持,他指出,随着阅历的丰富,中海对生活的带有哲理性的体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回归后的张中海,绝无装饰造作之态,其朴素天然的诗句真能让人常读常新。”自改革开放以来,学界对乡土诗的重视不足,因此在今天对以张中海为代表的乡土诗人的研讨显得尤为重要。

山东师范大学教授李掖平指出,作为一个现代性鲜明的田园诗人,张中海属于不安分的另类,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放浪形骸的浪子,本性深处烙印着放迹天涯的流浪基因。“他的诗中既不见一个花甲老人语重心长的教育名言,也绝对没有正义凛然大词叠加的标语口号,有的只是睿智的思力和洞彻的语调。”而著名诗评家、原《诗刊》编辑唐晓渡则以《尝试赞美卑微而又英雄的母亲》为例,指出张中海诗歌有着直击切肤的痛感。青年评论家王士强指出,《花褂子》一诗具备了时代中人的标本意义。

时间如何在一个诗人身上展示出宽广的痕迹?站在60岁的入口,再次回望过去的乡村记忆,诗人内心的想法在矛盾中不断更新。如同他在诗集自序中写的,“那伫立21世纪城乡接合部楼台上眺望的背影,似更迷茫、空荡。”解决的办法是什么?“不免不可救药的想起了家乡,想起了远方。”这无疑是“一曲无可奈何的挽歌”。现实的消失和复归,终归是以文化的方式完成最后的仪式。没有意义,便是最大的意义。

此时的挽歌和80年代诗人自己作为在场者的书写显然已经大有不同,年龄和地域的距离把同一个人分裂成了不同的人。此时的温情和彼时的温情同样有着天壤之别。在经历了与时代对接而又割裂的混迹与自白之后,再次将笔触对准过去的乡村,“童年”两个字的含金量直线上升,向生命源头寻找自我价值,不自觉地回望作为个体的自己和过去的时代的关系,成为诗歌中跳跃的旋律。

在之前的《混迹与自白》中,他便已经“向自己开刀”,在新的乡土诗中,一系列抒情主人公的卑劣,则是这种“开刀”的延续。“对于丢失了的东西,最容易描述。比如身高、穿的什么衣服、口音。”以色列诗人阿米亥说,“你是你的屠夫。”他深以为然。

张中海的诗,并不能用线性的乡村逻辑来考量,他不屑于(或者无意识地避开)一般意义的写作方式,具有瞬间直抵本质的力量,拨开层层云雾,一下子抓住文字背后的故事内核。举一例,《好想头》,不长,算上标题26行。故事也简单,讲的是“我”不想上学了,想回家放牛,当王二小,王二小何等了得,那是把鬼子引进我们队伍埋伏圈的年纪小却其伟无比的英雄,但他是怎么学的呢?他表面仿效小英雄,内心却是不见人的勾当:想当偷走仙女衣服的牛郎,然后仙女就无可奈何跟他去他家了……果真真好想头啊,他想的美,但他不说。最后三句他写道:

当然这想头打死我也不承认

就是想当烈士么

不当牛郎那样的流氓!

没有节外生枝,一切尽在情理之中,人性的光辉闪耀在永远的童年。这不仅是一个孩子的故事,还是人的一生中随时都会面临的事情:逃离,去放牛,为谁放牛?如何放牛?放牛的价值观是什么?结局如何?

张中海在总结发言中,提出了“关于乡愁系列诗写的几点试验和困惑”。他指出,2014年以后,自己完成了乡愁系列三卷本诗集,以乡愁为主要意识的新乡土诗,最忌讳的是把过去乡土写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乌托邦,反思省察自己过往的人生以及传统文化的酱缸作用,应该是乡村记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现代意识的核心内容。他更注重内容而忽略形式,“与精致的刮胡刀一样的锋利相比,我更喜欢木棒大锤板斧一样的富有持久击打力的钝。”同时,他依旧保持对纯诗的追求,化用马尔克斯谈到《百年孤独》时的话,称自己“与孤独签了一个体面的合同”。

这个“合同”,是乡村归来者的自白,是一个孤独灵魂的自我剖析,也是“自己哄自己玩”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