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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乡愁 记者:李北山/ 文 潘永强/图       2018-10-24      点击量:923次 标签:读图
这块土地上曾生长过自由的草木,被驯服的庄稼,在那些漫长的岁月中,土地就是土地,无数个世代过去,人的情感在这块土地上扎根。当机器占据这块土地,泥土被覆盖,人们不再关心四季,不再循照节气劳作,甚至不再关心白天或者黑夜,因为机器往往二十四小时不知疲倦地运转。当它们被建起时,我们惊愕于它的庞大、坚硬和创造本身的不可思议,这给我们造成了一种永恒的错觉,我们会觉得,即使有一天它停下来,被废弃,我们也无力将它拆除,它永久地占有了这块土地,我们对此束手无策。它将永远存在下去。在几代人的时光里,人的情感如藤蔓爬满高大的厂房,缠绕在这些坚硬的机器上,甚至连这里的烟尘、气味和生活一并缠绕在一起,无法分开。我们会通过潘永强的镜头看到这一切,它是如此茂盛。

工业文明的进程是人的创世纪。人类作为造物主创造了这些钢铁的机器,它们比人坚硬,比人更有力,它们是人的延伸。它们是工具,又创造更多的工具帮助人创造世界。在摄影师的镜头下,熔炉里的火犹如炽热的岩浆在重塑世界。这个世界中有各种繁荣,各种舒适,各种欲望,同时也有人的自大和虚妄。当它带来烟雾、噪音、废水,我们又将迁怒于它,但人类已沉溺于这个美丽新世界,不能自拔。人类迷恋科技,同时还会向大地理所当然地索取,于是这些工厂被改造,被搬迁。人是强大的,我们曾经以为无法拆除的工厂会在很短时间内荡然无存,仿佛不曾存在过。极少数的遗存只是我们错乱的乡愁,没有了机器的轰鸣,热火朝天的生产和庸常的生活已然消散。
站在有限历史的角度看,人们要缅怀的只是一个生活的时代而已,他们在这里出生,长大,老去,他们熟知那些高耸的烟囱,机器的轰鸣,熟知那些锈迹斑斑的容器,绚丽的钢水和熊熊的炉火,熟知三班倒和技术比武,也熟知家长里短和蜚言流语,工厂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当有一天这个工厂被夷为平地,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也永远地消失了,这些图片会唤起他们的记忆。这是对历史的记录,但这样一个工厂、几代人的生活对历史而言微不足道,从纪实摄影的角度看,这组图片真正记录的,是另一种乡愁,不是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们的怀旧,它是人类的乡愁。这是一种来自工业时代的乡愁,犹如我们对土地的缅怀。人类的乡愁曾经扎根在大地的深处,来自机器的乡愁则扎根在历史的深处。工厂和机器是工业文明的象征,即使它们已经荡然无存,人类情感的藤蔓依然会攥紧它。这组图片就是一种证明,它证明了我们对消失事物的情感。
对摄影而言,镜头中的每一个瞬间不仅属于当下,更属于历史。当我们跳脱技术、搬迁、安置等当下语境,进入人类文明史的视野来看待潘永强的这组图片,会发现我们面对的,是一种人类文明进程中的沧海桑田。我们所看到的仅是汹涌海浪的一个泡沫,它发生,破碎,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这历史的瞬间于个体而言却极其漫长,它会跨越一代人、两代人甚至更多代人的生命。历史会忘记这漫长的生活和绵延的生命,忘掉他们的幸福和不幸,忘掉他们的奋斗和无奈,只余下一种叫做“乡愁”的东西,在更漫长的岁月中逐渐消散。这就是摄影的价值所在,它不可能为我们提供一种历史的全息图,不可能,也不需要为我们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历史不需要更多的影像,只此一个瞬间正好。就我们庸常的生活而言,历史需要的不是故事,而是符号。时间会让这些鲜艳的瞬间褪色,直到剩下最纯粹的黑白。
现在,这些工厂荡然无存,留给我们的,只是弥漫在这些图片中的锈迹斑斑的乡愁。我们最终会发现,时间以外,没有什么是不朽的,只有土地更恒久而已。
 (本栏目由《齐鲁周刊》与图联社共同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