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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华馆”李振豪:当“雕版印刷”遭遇“90后” 记者:由卫娟       2019-01-18      点击量:319次 标签:文化圈


▲徐超(中)题写、李振豪(左)雕刻的“沃尔德艺术馆”。


趁手的“拳刀”,是弯月形的

李振豪排行老三,从小活泼好动。他把哑了的爆竹倒出药来,放到自己的玩具枪上,打起来很响很拉风。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皮小子会从事一份必须坐得住、沉下心的细致活儿。

小时候接触到旧医书,李振豪虽然看不懂,但莫名喜欢书里透出的古旧气息。在长兄师从古籍目录版本学、四库学和山东文献研究领域知名的学者杜泽逊教授后,他也跟着泡英雄山文化市场,倒腾古书,逐渐对古书修复产生了兴趣。

李振豪找到专事古书修复的颜风老师,学习了一年。上半年就是练习基本功,先是托裱报纸,要把两张报纸托裱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不能起褶。之后练宣纸,先是用比较薄的皮纸、竹纸,要特别注意用巧劲,不能一提就烂。做竹纸要掌握好时间,时间太长就成浆了。

下半年才有机会跟老师修书,他参与修复了《上上玉清经》《平叛记》《委任状》等。有的书已经成了书砖,喷湿也揭不下,只好上锅蒸松软了再轻轻一页一页地揭。

颜风曾在故宫博物院学习过,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标准来制作,不惜延长工期,也不肯坏了自己的原则和名头。这种手艺人的骄傲和自律深深影响了李振豪。

一段时间后,李振豪渐渐好奇手中的古书是怎么印出来的。但他找不到雕版印刷的师傅,只好先去聊城学习雕版年画。

在聊城,他利用刻年画的笨方法,一个字一个字地转着刻了十来块板,古法装订成一册《郑康成集》。

2011年,他到扬州拜访雕版印刷“杭集刻字坊”第三代传人陈义时。陈大师是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全国唯一获得雕版类高级工艺美术师技术职称的行业权威。

翻着李振豪的《郑康成集》,陈义时说:“你真厉害。你刀怎么样,快不快?”李振豪说:“我觉得挺快的。”陈义时让他拿自己的刀试试。一上手,李振豪就感觉到了不同。

大师的刀不是三角形的,而是弯月形的,左侧和右侧磨的长度不一。刚开始,李振豪把刀磨成这个样子,还会掉尖。他意识到自己只是磨出了样子,没有领悟到刀的精髓和灵魂。后来,他几分钟就可以磨出一把趁手的“拳刀”。对“拳刀”的精髓领悟到位后,他对雕版才算是正式入门。现在,他常常笑谈:师父当年收下我,是见我用那样笨的刀那样笨的办法做书,实在是太“可怜”了。

扬州是目前国内唯一一个保存有全套古老印刷工艺的城市,也是我国雕版印刷术的起源地。

杭集镇,是扬州最为著名的雕版印刷之乡,清光绪年间,陈义时的爷爷陈开良即开办了杭集镇最大规模的刻字作坊。陈义时的父亲陈正春也是“扬帮”领头人。跟着这样的师父,李振豪完整而全面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怎样挑刀,怎样发刀,掌握了多少代老匠人传下来的老规矩。

在扬州学习一年后,李振豪每年还不定期地去跟陈大师学习、交流。一老一少投了脾气,一聊就是一整天,第二天再接着聊:楷书、行书、隶书各是怎么刻的;宋体字“心”上面的三个点从左到右分别叫腰子点、瓜子点、兔眼点,每个点的刀法都不一样;田字的左边竖比右竖大概细三分之一左右,草书怎么刻出飘逸的感觉,似连非连的美如何体现;如何透过刀锋看笔锋,如何按照书法的规律走刀……

这是一个无穷无尽的海洋。





▲雕版印刷现在主要用于刻匾、印年画、孤本重现、古籍收藏等。皇华馆亦尝试喜帖、名片等日常产品,让传统工艺精致美好现代生活。


这一年,只刻了七块匾

雕版印刷在印刷史上有”“活化石”之称,是现代印刷术的最古老的技术源头。它凝聚着中国造纸术、制墨术、雕刻术、摹拓术等几种优秀的传统工艺,古称版刻、梓行、雕印等,是指将文字、图像反向雕刻于木板,再于印板上刷墨、铺纸施压,使印板上的图文转印于纸张的技艺。始于隋,行于唐,精于宋,盛于明清。

2006年,雕版艺术技艺被国务院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遗产名录;2009年,雕版印刷技艺正式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虽然雕版艺术作为信息传播媒介的功能在今天已经几乎消失。但其中的艺术之美、文化之魅却越发地凸显出不可替代的价值。

陈大师曾言道:我只是把你领进了门,你先按老规矩来。你要有自己的审美、风格,至少要做5年。

李振豪回鲁后不久,就与山东省图书馆合作开展雕版印刷,到现在正好5年。他常常接到各地的博物院、图书馆等文化机构的邀约,为馆藏文物做雕版,逐渐在行内得到认可。

他经常从早饭后开始刻,一直刻到晚上。一旦进入状态,饿了也不愿意停下。因为每一个作品都有自己的风格,一旦中断就很难再捕捉到神韵,作品难以流畅自如。这种捕捉和再现依赖于强大的文化支撑。

李振豪曾应邀刻过吴子建的作品。吴子建的风格比较古朴随意,他忠实再现了原型,却被直言:不要拘泥于形,要看势。要当留则留当去则去。李振豪反省到自己的拘泥,是书法艺术的修养不足。

诚心诚意做事情的人总会得到眷顾。山东大学书法艺术研究中心主任、文字训诂与书法文化方向博士生导师徐超先生请他刻空格板时,他带上了自己刻的《郑康成集》。根据徐老师的指点修改后,他意识到,没有相当的文化意识和眼光,是做不好雕版印刷的。

陈大师指导的是刀法,徐先生关注的是笔法。两人正好分别从刀锋、笔锋不同角度给他呈现了中国书法的丰盛。

后来,李振豪正式跟徐超学习书法,每周去请教一两次,每次一两个小时。渐渐地,老先生说:有了形了,还得练魂。字形是一方面,疏密宽窄、谋篇布局、气韵流动上,老先生也是严格指正,让他细细体会找到感觉。

沃尔德艺术馆请徐超题写的匾额,就是李振豪雕刻。几块匾额,在徐先生的指点下,足足刻了一年,李振豪非常煎熬,也非常进益。

第一块匾比较顺利。李振豪用了一个礼拜,研究行书的阴刻阳刻。接到老先生的电话时,李振豪头晚忙到凌晨两点才刻了第一个字的三个点。他就拿着这三个点去给老先生看,得到了肯定。李振豪用全刀把周围的线打出来,再铲中间的底,所以他的线条是流畅的,能透过刀锋看笔锋,体会到书法的笔势、轻重。

但到了“水墨丹青世界,文明传统光华”,不但涉及到金文的特征,还有大字小字的布局关系,徐超就让他一改再改。改到板子都不能用了,只好重新刨平另做。老先生常常自己坐个公交车不打招呼就来了,在门外悄悄地看一会儿,进来开玩笑:没偷懒啊,不错。但批评起匾额来,就毫不留情。老先生有时候也会说漏了嘴:我是看你不容易啊。怕你走歪了就太可惜了。

这一年,这7块匾,成为了李振豪的里程碑。他触摸到了学术背景下的文人审美情趣,逐渐获得了国内外学者和艺术机构的认可。

有的原版因年代久远比较模糊,李振豪就要根据经验和学识去复原,他对细节的把握常常给人意外之喜。

柳氏宗亲会委托李振豪雕刻柳下惠,原版的胡须交代得不太清楚,李振豪却雕刻得更流畅。台湾新民党主席郁慕明来参观后,说:这个胡子,像风吹得要飘起来。

山东大学委托李振豪雕刻秦琼,原版的云纹已经模糊不清,有的版本就直接把云纹去掉。但李振豪翻阅了一些资料,把秦琼身后的云纹清楚复原,工作量大增,效果也更精美。

他给山东师范大学做的《考工记》,原版也模糊不清了,复原之作得到的评价是:比原作更好。

做印刷的徒弟们一看到他刻马车棚、发须、云纹就开始打怵,他也常常打趣:我能刻出这些细微之处,你们能印出来吗?徒弟们当然要印出来。

他制作的请柬,表面上看是五色印刷,但实际上,篱笆和树枝的颜色相近却有深浅,远近两处的黄花也色分浓淡。比名片还小的空间,要印7次。

为了完成山东省图书馆的雕版印刷《孟子圣迹图》等书,他试验了能找到的所有纸和墨,不停地用各种配比来试验最好的效果,简直要把自己和徒弟们逼疯。

这样的时候,他更加理解到颜风师傅当年不惜延长工期的坚持。徐超先生也曾言道: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有超过前人哪怕“一点点”的决心。不努力到无能为力,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这是非物质遗产传承者对自己、对文化遗产的交代。



▲“既毓泉城之灵秀,专事镂版之雅工。”



▲“行款舒朗,边栏整肃。”



▲“套印饾板,玲珑五色,浓淡交织。”


给“活化石”复原一个小生态

雕版印刷,毕竟是“活化石”,这意味着从前兴盛时期的生态已经一去不返。从前的墨、从前的纸、从前的刷子、从前手工打制的刀……都变得可遇不可求。就连刻版的棠梨木,都越来越稀少。

从事这个行业以来, 李振豪把老家方圆百里的老梨树都收购殆尽,现在,他又发动岳父岳母在河南境内收购。

比较得意的一笔买卖是抢到了一棵光绪年间的老梨树,免于它被烧成果木炭送到烧烤摊的命运。每年春天,他都要到山间果园去收购梨树。然后运回来冲成板子,放到清水里用石头压住浸泡一个夏秋,冬天捞出来,放到阴凉的老泥巴房子里慢慢阴干一整年。因为木头里有糖分和胶,浸泡木头的水要经常更换,直到水质清澈。

这些年,买梨树越来越难了。嫁接过的梨树纹理会纠缠,有过枯枝的梨树会空心,梨子不甜的梨树会红心……他从吃亏里学到的经验也越来越多。

在济南市图书馆,皇华馆曾做过一个雕版印刷的普及活动,展示了从一棵树到一本书的整个过程,非常受欢迎。但实际上,皇华馆做的远不止这些,在原料、工具残缺不全的情况下,他们实际上在努力复原一个行业的小生态。自己做没有防腐剂的纯天然的浆糊,自己研究墨汁,自己扎棕刷……他们还承包了50亩山地种青檀树,期望有实力自己造青檀纸。

找徒弟也是一大难关。手把手教了一年的徒弟,要改行。回老家免费教授托裱技术,被怀疑是传销……他并不为眼前困难所扰,他的坐标足够久远。

案头,是一堆堆的资料:《书林别话》《宋体字的研究》《美哉,宋体字》《杨家埠的年画线稿》、各个拍卖坊的珍本名录,杜泽逊的文献学著作、书法专业的博士论文集……他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在那里,他不是90后,而是一颗老灵魂。



▲李振豪自己动手做棕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