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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胡波没有死 记者:顾玉雪       2018-11-27      点击量:1052次 标签:文化势力


▲电影《大象席地而坐》剧照。


他们都是生活的局外人。他们登上大巴,去看那头席地而坐的大象

20171012日,一个秋夜。好友在胡波公寓外的楼梯间看到了他悬挂的身体。那个瞬间,他的“身体里炸了一下”,四顾无人,只有胡波那只白猫静静卧着。

很多人是通过他的自杀才第一次知道胡波这个名字。

如果胡波没有死,也许第55届金马奖也不过是一次例行的颁奖,《大象席地而坐》也许会泯然于我们浮躁的走马观花里,这位生命定格在29岁的年轻人,终其一生,可能只会在“小众”的视野里徘徊。

如果胡波没有死,也许根本不会有这部电影。或者说,如果胡波不是这个选择了自杀的胡波,世界上也不会有《大象席地而坐》这样一部电影。

如果胡波没有死,我们一样在电影院的黑暗里没心没肺地笑、触景生情地流泪、平静如水地沉默或者三合一。灯光亮了,继续走入泥沙俱下的生活。

只是这个世界,少了一点什么。

“这个世界不配有他。”演员王阳跟胡迁因电影《大象席地而坐》结识,合作之后友谊保留下来,成为喝大酒吹牛皮的好哥们儿。“胡波是我合作过的青年导演里最有才华的一个,不是因为他走了才这么说。”

胡波身上的才华有着灼人的光芒。那时,他刚刚出版了最新长篇小说《牛蛙》,第三部小说也已写好,除了拍摄完成、后期制作中的第一部长片,还有亟待启动的新电影以及舞台剧项目。他的生活,看起来如同炫目的阳光一般,正不可抑制地铺展开来。

但光芒的背后却是浓稠的黑暗。

对于他的自杀,他的几位高中同学,都觉得并不意外。在他们的印象里,他总是特立独行,“上吊也是够标新立异,像他”。他们说。他的离开,也有无数相熟不相熟的朋友转发微博、点蜡烛、写文章缅怀。但这些追思,又微妙地令人反感。

每每遭逢类似事件,我们仍然处在这两种倾向之间:要么是粗鲁无礼地指责“想不开”,要么是浪漫化地轻薄想象。

没有人能知道,每一个选择提前离场的人,那些我们曾经的同行者,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念”里头包含的整个宇宙。有些话,人可以跟朋友讲;还有些话,人只能跟自己讲;而更有一些话,人无法同任何人讲,也无法同自己讲。于是,那团包裹着身前身后的迷雾,总是越来越涨大,真实几不可见。

在种种难以还原的混沌中,我们如何去缅怀他,又有谁有资格去缅怀他?

先纯粹从电影说起。

章宇是《我不是药神》中的黄毛,也是《大象席地而坐》的出演者。在FIRST电影节的首映现场,谈到胡波,章宇背身而泣,他说:“大象是胡波这样被没收了工具的人,开垦世界的方式。”

第一次试镜,胡波就对章宇说,我不为钱、不为电影节拍电影。章宇不信,心想:“很多人说那话的时候可能是真诚的,他只是没有那么了解自己的欲望。”胡波又说:“我想要的一个表演,是之前所有中国电影里面都没有的。我要拍的,不是以往所有类型的中国电影。”

胡波逝世一年后,章宇说:“他起码让我知道了,哦,这世界上真的有这么纯的人。反观我自己,我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俗人。”

胡波在这部电影中表达了什么?

名叫于城的男人,他和兄弟的女人上床,被发现后兄弟愤恨地跳楼自杀。但在由他主导的偷情故事中,他一直不带悔意地逃避,甚至都不愿意和女人一起收拾残局。导致女人丢给他一句:“去跳楼的应该是你!”

韦布,高中生,为好友出头不小心把校霸推下楼梯,让人受了重伤,随时可能死去。加上父亲看他不顺眼,天天嚷着要赶他出家门。韦布不得不开始逃亡。

黄玲,韦布喜欢的女孩,在家,要面对酗酒不清醒的妈,在外,和教导主任的不伦师生恋情已成为众所周知的丑闻。这个城市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老金,韦布的邻居,他蜗居在自家的阳台上,陪伴他的只有一条老狗。这段日子,女儿女婿以买学区房为由,想要把他送到养老院。老金和追堵韦布的混混发生争执,又被胆小怕事的女婿关在门外,老金也无家可归。

正如鲍曼《现代性与大屠杀》中提到的一个电击实验的隐喻,谁都以为自己只是按照流程间接按下了一个按钮,仿佛不见按钮另一端受电击折磨的人,自己便不是直接作恶的人。

一连串的生活琐事,让四个人成为了各自生活中的局外人,他们都被迫逃离。可能逃到哪里去呢?不过是登上了开往满洲里的大巴,去看那头席地而坐的大象。

无力改变现实的人们,只能寄希望以远方的奇观。

然而生活不止有远方,还有眼前的苟且。



▲胡波生于1988年7月20日,山东济南人,2014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他对文学这件事最最虔敬的剖白,包容了对我们所处时代强烈的反思和质疑。


“你哭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四小时的故事,完整地细述每个人怎样一步步走向绝望。《大象席地而坐》里的世界是个如此现实残酷的地方,人们看不到一点希望,每天都被无奈和绝望包围。荒芜的世界,冷漠的人们,难以达成的沟通理解,这种气质在影片里一以贯之。

和胡波同名小说中的单线人物叙事不同,电影《大象席地而坐》是糅合了众多内核的一个寓言,年轻导演试图在他的第一部电影中说尽人和世界的一切关系:和爱人,和家人,和朋友,和动物。电影用一种独特的语言视觉化了这种关系:

人物局促于阴暗狭小的空间,空间之外更是毫无气息的存在。只有当人物关系互相牵动,进入主角的世界时,“他者”才有了较为清晰的面孔。这种隔离和进入又是通过精心调度的运动长镜头实现的:平均七分钟一场戏,一场戏基本只有一个长镜头。

“我的世界是一片荒原。”片中一位被校园恶霸欺辱的学生从韦布身边走过时念了一句,念诗者的脸仍然没有进入焦点。《荒原》是美国现代派诗人T·S·艾略特1922年创作的诗歌,百年之后,世界依旧寸草不生。

“他不是因为我才跳楼的,所以我不会感到愧疚。”

“因为你不见我,所以他死了。都是你的错。”

“学校出了事,最后都会变成我的问题。”

“你哭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到底在难过什么?难过之后会遇到的麻烦?”

一旦出现麻烦,《大象》中的人物的第一反应就是迅速将自己从中抽离出来。冷感和孤独互相成就,世界最终成为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荒原。正是这样一种普遍的孤独感,而非所谓的中国奇观,引起了不同文化背景观众的共鸣。

所以,为什么要去看大象?“动物坐在动物园里,拒绝进食或移动,仿佛试图否认自己的存在;对于这四个角色来说,这似乎是回应了他们自己异化的存在。”电影编辑Clarence Tsui在《好莱坞报道》中如此解读。

人如何看待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如果痛苦和你没有关系,那么梦想也和你无关。似乎是电影作者为自己的命运设下的隐喻。

“这一年,出了两本书,拍了一部艺术片,新写了一本书,总共拿了两万的版权稿费,电影一分钱没有,女朋友也跑了……蚂蚁微贷都还不上。”胡波对自己这番自嘲式地调侃,成为很多人猜测他离开的线索:电影、感情、经济似乎都陷入了僵局。

这些现实困境跟胡迁的离开之间,有何种关系,成了一场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种种试图追根溯源的努力,都只能还原部分真相。但或许,形而上的绝望才是胡波做出自缢选择的缘由。

2017108日晚,胡波曾和一位朋友约在望京的酒吧喝酒。胡波和朋友聊到死亡。

“以后我的墓碑上要刻一个吊死的人。”胡波说。

“墓志铭上写什么?这里吊着全宇宙最孤独的人——吗?”

“反正活着也没什么好事,就是像工具一样,写作,拍电影。但创作本身是去经历几何倍数的痛苦。”

四天后,胡波自缢身亡。



▲胡波和王小帅。


那头大象在每个人的心里席地而坐

在《大象席地而坐》被宣布获得第68届柏林电影节最佳处女作特别提及和国际影评人费比西奖之前,它已经成为这届柏林电影节的“爆款”之一。检票人员极富人情味地劝退等待补座的观众:“生命短暂,不要再等待。请大家另找地方享受人生。”

对有些人来说,在短暂的生命中,一小时的等待不算什么。对另一些人来说,将近四小时的影片在漫长的生命中却显得太长了。

没人确切知道《大象》的导演胡波为何自杀,据《深焦》报道,“胡波四个小时的剪辑版遭到了出品方的抗拒”,在出品方看来,如此长度是“反市场、反观众”的,他们建议胡波把影片长度缩减到两小时之内,否则就将剥夺他的署名权。

但在胡波看来:“时长压缩破坏了珍视的长镜头,导致碎片化的剪辑方式稀释了人物本身的情感,原本通过留白、迟疑、停顿、静默烘托起来的独特气质不复存在,电影最动人的部分,没有了。”

这可能就是压垮胡波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如果仅凭胡波与投资方的争议矛盾来判断胡波的自杀就是投资方间接造成的,这并不客观。

“妥协,对胡波来说是脏字”,这种纯粹既体现在他的作品里,也体现在他的性格和为人上。也正因为这种执拗的纯粹,胡波的作品往往走向“极尽”,直指人生的绝望,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学校让他出板报,胡波办过一期主题是“中国文化”的黑板报,偏偏把黑板中间的一个“性”字突出放大,变成了“中国性文化”;

在北京电影学院,大一,他气得张建栋老师踹过桌子。大二,气得姜伟老师离开教室。毕业时,他拍的短片被老师批评太艺术,让他模仿韩国人那样拍商业片,他照做了一个,一家电影公司看过后直接邀请他做商业片导演,但他拒绝了,他对自己的妥协感到愤怒;他在网吧通宵看《十诫》、看《红白蓝》时的震撼,决心创造一种全新的电影语言;

“我不接受把一种油腻的虚伪当作所谓的复杂真实性与生动,不接受人际勾连为核心的规则,不接受存在中功利性的那部分。"这段话印在胡波的第二部小说集《牛蛙》后记部分。

但哪有一个地方是绝对纯粹和干净的,人要是活得过于极端了还真的没法活下去啊。

这本来就是一个伪命题。

那头大象一直在每个人的心里席地而坐。

我鄙视他。我羡慕他。我尊敬他。

加缪在他的作品《局外人》中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

五次自杀的日本作家太宰治说“生而为人,对不起”,时尚界的叛逆者麦昆选在妈妈乔伊斯的葬礼日后自缢,他们有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

仅仅是在过去的一两年内,我们的公共记忆里,就先后有政治学学者江绪林、“天才史学少年”林嘉文、台湾作家林奕含的自杀离世。他们各自面临着不同的“困境”,但我们在公共讨论中,对“自杀”的谈论却从没有脱离轻慢的指责与想象。

当然,这不是说谁就有资格指责或评判那些选择了自杀的人。

每个选择以自杀谢世的人,都面临着自己的深渊。但每一次沸沸扬扬的缅怀背后,总有更多的自杀者,走得无声无息。生命如同草芥一般无人在意,破土而出之后,又被“以万物为刍狗”的命运一把扯断。

如果胡波没有死。太阳照常升起,不懂他的人照样不懂,懂他的人一样在沉默着努力生活。世间百态仍然在熙熙和攘攘两条船的主力承载下,来来往往。

理想主义的气质是难得的、值得保护的,但另一方面,泥沙俱下的生活却要求我们同时具备一种现实主义的气质。这种现实感中,要有能拥抱最柔软的美好的温情,也要有能抵抗最坚硬的丑陋的无情。

因为人间总是如此,同时揣着温情和无情,高尚和无耻,柔软和坚硬。



▲《大象席地而坐》并不是胡波留给世界最后的礼物。作为作家,他的中篇小说《大裂》获得台湾第六届世界华文电影小说奖首奖,文学遗作《远处的拉莫》日前由译林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