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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致我们互相错待的亲人 记者:由卫娟       2017-12-05      点击量:376次 标签:读书


▲梁鸿(左三)描述的父亲骄傲大笑、勇战四方,引发了现场众多共鸣。


一个不搞创作的评论家不是一个好的大学老师

1125日,济南品聚书吧,中国非虚构写作领军人物梁鸿新书分享会,评论家马兵这样评价梁鸿:一个不搞创作的评论家不是一个好的大学老师。

虽曰玩笑,但切中肯綮。学术和创作是完全不同的领域,从学术到创作,是非常艰难而重要的转型,而梁鸿却在不同的领域自如转换。她的学术著作《黄花苔与皂角树——中原五作家论》《新启蒙话语建构:〈受活〉与1990年代以来的文学与社会》《外省笔记:20世纪河南文学》《“灵光”的消逝:当代文学叙事美学的嬗变》等是业内值得尊敬的作品。作为写作人,她曾获第十一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首届青年作家以及《南方人物周刊》2013年度“中国娇子青年领袖”等。

如果没有《出梁庄记》《中国在梁庄》这两部非虚构文学的奠基之作,非虚构文学在新世纪占如此重要的位置的前提就不存在。梁鸿用5个多月的时间,调查还原梁庄近40年的变迁,形成《中国在梁庄》;她探访10余座省市、400多位打工者,以200万字图文资料整理成《出梁庄记》。评论界认为,《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因其纪实性、文学性和社会性已成为国内非虚构文学的经典代表作。从“梁庄”出发,可以清晰地看到当代乡村与中国真实的形象。如果说,《中国在梁庄》叙述的是作家与她的村庄,而《出梁庄记》则是中国的细节与观察。到了小说集《神圣家族》,梁鸿用12个故事写了吴镇里生存样态和人文景观。在城乡巨变中,它的公共管理、社会结构、文化继承上的逻辑与幻想,给我们提供了现代性悖论的乡镇样本。

评论家张丽军认为,《梁光正的光》是梁鸿的第二次转型,从学者到作者,从非虚构写作到虚构写作,梁鸿在文学创作领域更充分更成功地表达了对时代的思考。正如梁鸿在后记《白如黑夜》所言:一个家庭的破产并不只是一个家庭的悲剧,一个人的倔强远非只是个人事件。

而对于一般意义上的读者而言,《梁光正的光》提供了一次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让人欲罢不能,乃至产生了极强的代入感。梁光正让很多人回忆起自己的父亲,冬雪则是多子女家庭共同的大姐存在,梁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之间的相爱相杀的相处模式,则让我们复盘了多子女的家庭结构,客观上起到了非常重要的留存时代记忆的工作。

从《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到《神圣家族》《梁光正的光》,梁鸿的虚构与非虚构写作,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家庭、一个家族、一个村庄、一个小镇的复杂生态,提供了“打开中国乡村和县城的样本”。“梁鸿视野的中国乡村形象不是纯学术的知识生产,也不是纯文学的审美想象,她的所有写作都有着中国现代乡村建设的实践背景。知识生产、文学想象和乡村建设实践在她看来是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

梁鸿谈到,她开始梁庄系列的书写是源于自己生命的困顿。从文本到文本的学术研究中,她对自己的生命和学术意义产生了怀疑。梁鸿以梁庄女儿的身份,以文学的方式重新回归、书写自己故乡。这让她重新获得了来自土地的能量。她给我们认识和理解当代中国提供了样本,也给自己的知识分子存在提供了更为广阔的支撑。


▲从左至右依次为:评论家马兵,作家、学者梁鸿,作家常芳,评论家赵月斌。


亲人,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是用来互相伤害的

《梁光正的光》,以梁光正晚年寻亲为起点,其子女被迫随之回溯其屡战屡败却向光明而行的一生。

父亲用各种手段将儿女们绑架成一个寻亲团队,表面上看,似寻找亲人和恩人,其实是寻找一个叫做梁光正的个体的拼图碎片,以修补破碎的关系和自己。儿女对父亲完成了认识和理解,也让自己和生活达成了和解。

我们所谓的父母子女,不过是彼此熟悉的陌生人。分享会现场,评论家马兵和赵月斌不约而同地谈到蒂姆·波顿的电影《大鱼》。父亲总是给儿子讲自己当年各种神奇的往事,儿子总觉得他是在吹牛。但到父亲葬礼时候,父亲谈到的人物一一出现,儿子才认识理解了自己的父亲。《梁正光的光》中,梁正光强迫儿子披麻戴孝地出现在当年恩人的葬礼上,恩人的儿子一头雾水地听他讲述当年,心里却在着急去镇上收房租。到了梁正光的葬礼上,他当年投机倒把、当盲流、换粮食等等壮举的人证一一出现,孩子们才相信了他当年一次次两手空空回家带回的传奇故事。在他寻到当年的女友蛮子时,他们才知道父亲为了自己的幸福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虽然他鼻子上的黑斑一直存在着。

在《老人与海》中,一条大鱼的尸骨可以证明海上的凶险和勇敢,而梁光正只有单方面的诉说,让那些九死一生轻飘飘地失去了分量。他去寻亲,去报恩,是践行自己的大义,也在客观给自己的存在寻找了人证。在这些人证的记忆里,父亲完全不同于儿女心目中的失败者形象。他有胆有识,敢于和一切命定的不义抗争,他是别人困顿生命中的光,是爱、希望和正义的化身。他的孤勇,不管是不是带给彼此实质性的帮助,但孤勇存在的本身,已经价值万金。

但这样的勇士,带给身边亲人的却是无穷无尽的麻烦。评论家赵月斌说,亲人是用来互相伤害的。一介农民,却要在毛主席和刘少奇的不同政策上发表个人见解,他被父老乡亲们批斗,让老婆惊吓致病;老病交加时,他还要和村民联合起来反对征地,让农技站的公职儿子被免职。

他一生“事儿烦”,一生都是个不合时宜的人。他是个农民,却坚持在农村穿一件白衬衣。他在满天满地的黄土中劳作,和各种植物汁液遭遇,却力图保持白衬衣的一尘不染。他的白衬衣永远干净体面、柔软妥帖、散发着耀眼的光,和周遭格格不入,和病老婆空米缸惨绿孩子们格格不入。

在长达两年的写作里,梁鸿一直想整明白那件白衬衫到底意味着什么?尊严、底线、反抗、虚荣?梁鸿说,在这本书里,只有这件白衬衫是纯粹真实、未经虚构的。但是,它又比所有的人、事、细节更具象征意义。于外,它是一件不合时宜不合身份的白衬衫;于内,它是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生命之光。有了这道光,他就和在生活中妥协懦弱的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之间的矛盾和伤害,就超越了家庭的琐碎。这道光,让孩子们以父为荣,也深感痛苦。如何理解和接受这道光,就成为彼此不可撤销的功课。

用父亲这一形象定义一个男人,是彼此最大的残酷

这部书的独特价值之一,就是给中国文学史上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父亲形象。这个父亲不是《背影》式的慈父,不是《透明的红萝卜》中的恶父,不是我们烂熟语境中的严父形象……也许,我们都太习惯于用父亲的标准去衡量所有的父亲,却都忘记了,所有的父亲在父亲这一身份之外,他曾是一个少年,也是一个男人。把一个人仅仅用父亲的身份去定义他,是对彼此最大的残酷。

在某种意义上,父亲不仅是父亲,我们就成了彼此的暴君。母亲僵硬在床多年,而30多岁的父亲,渴望在丧偶后,能够拥有实力,将女友蛮子从家庭暴力中解救,也将自己从孤独中解救。他抱着极大的热情,研究了南方人提供的麦冬种植致富大计,在幸福的憧憬和劳作之后,他破产了,不得不远走他乡去打工。

之后,他又发起了豆角种植致富大计,疯狂生长的豆角却只是带给大家无穷的劳作,成为儿子勇智结束初恋的背景,成为父亲与蛮子半夜疯狂的背景。

到了老年,父亲为了给30多岁的继子小峰找一个事业戒掉毒瘾找个媳妇,又回梁庄承包了几十亩地来种植油菜。无一例外地,这次创业也以失败告终。

直到死后,父亲的棺材依然不肯顺利下葬,它在空中各种纠结,逼得儿子勇智和继子小峰跳下坟坑,合心合力将棺材安置妥当。他的意志在死后再一次占了上风,促使两个儿子在某种程度上达成和解。

作为一个父亲,孩子们恨他,却又贪恋着他的生命能量。他们恨他将家庭一次又一次地拖入困境,也恨他对母亲和原生家庭的背叛。但是,在父亲的晚年,他执拗的寻亲之旅中,他们渐渐以一个人的身份了解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父亲,其实不仅仅是他们的父亲,他的心里鲜活着各种各样的女人,安置着各种各样的莫逆和大义。把他限定在一个父亲的身份上,以他世俗意义上的成败,对他进行褒贬和怨恨,是对父亲最大的残酷,也是对自己内在小孩的残酷。

父亲在多年之后,拉着儿女们去找到蛮子,整天叫穷催养老钱的他却一下子拿出5000元钱。这笔钱震惊和刺痛了孩子们,但换个角度看,却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担当。在他多年之后找到变得又丑又瞎涕泪窝囊的表妹时,他却坚决不肯下车,这一点任性天真让他更加真实。在临终之时,当蛮子出现,父亲于恍惚之中却当着众人的面拉着蛮子求欢。他拉住了蛮子的乳房,扑到那想得心都疼的乳房上,不顾一切地吸起来。他把周遭的人都忘了。这一刻,他让孩子们回到了当年他和蛮子搞出很大动静的东屋。懂事的女婿们推着看热闹的亲戚清了场,儿子却飞快地躲了出去不再露面。父亲的爱情让子女们尴尬,也给他们提供了一种生命力的参照。

作为父亲,他创业三次三败;作为男人,他爱得理直气壮。生活始终没有饶恕他,但他也始终没有妥协。儿女们对他的恨与责,都始终无法改变他作为一个个体的质感。终其一生,他坚持了做自己。

虽然是一部虚构的文学作品,但梁鸿通过这本书,寻找了现实生活中对于父亲的疑问,和父亲达成了一个个体和另一个体的理解。 小说中的父亲和现实中的父亲拥有同样的白衬衫坚挺,同样在无限低的生活中,努力抓获他终生渴望的情感和幸福。也许我们不会经历他们的经历,但他们所遭受的痛苦、所昭示的人性,却是普遍的存在。

所以,梁鸿在书的最后,回到了父亲的十六岁。英俊聪明的少年努力攀爬到麦地的一棵老柳树上,大声喊着未婚妻:麦女儿、麦女儿,我是梁光正,梁庄来的。他期待着能见到躲起来的未婚妻,那一刻,金黄的麦浪起伏飘摇,饱满的麦穗锋芒朝天,馨香的气息溢满整个原野。丰收的一年就要来到,梁光正的幸福生活即将开始。

这一个少年梁光正,一直不曾失去自己。他出走一生,归来仍是少年。


▲梁鸿部分文学作品、学术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