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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寻路遥 记者:吴永强       2018-05-22      点击量:1661次 标签:文化圈


▲路遥故居。


郭家沟:那个站在老树背后哭泣的孩子

春末夏初,第一次来延川县郭家沟村,并没有多少陌生感。

早已熟悉,《人生》和《平凡的世界》已经给这个小村落做了许多注解,黄土弥漫,一条小河穿村而过。几里地外的文安驿,是当地著名的古镇。走进郭家沟,山坡上呈现出一排窑洞,路遥铜像矗立在一片空地上,他曾居住过的院子整理得干干净净,等待一拨又一拨参观者到来。

越过遥远的时间,无法回避那个最初的时刻:深秋的傍晚,一个男子领着一个8岁的男孩来到这个小村庄,他们衣衫褴褛,长时间的行走磨破了双脚。他们来自于一百多里外的清涧,此行的目的是男子大哥王玉德家。敲开大哥家门,一家人热情接待了父子俩。他们在这里住了两天,父亲告诉儿子,第三天一早他要到延川县城赶集,下午就回来,然后一起回清涧。

男孩没有吭声,第二天早早起床,没有任何人在意,他躲在一棵老树背后,眼里噙着泪水。“眼看着我父亲,踏着朦胧的晨雾,夹个包袱,像小偷似的从村子里溜出来,过了大河,上了公路,走了。”父亲不要他了。

多年后,路遥回忆起那天早晨父亲离去时的情景,8岁的他做出了和年龄不太相符的决定:“一是大喊一声冲下去,死活要跟我父亲回去……但我咬着牙忍住了。因为,我想到我已到了上学的年龄,而回家后,父亲没法供我上学。尽管泪水刷刷地流下来,但我咬着牙,没跟父亲走……”

从此,大伯和大娘就成了路遥的养父养母。这对朴实的夫妇,将最纯朴的爱倾囊脱出,给予这个饥饿的男孩。我所看到的小院,就是路遥长期生活过的地方。

在延川,路遥走进了学校,并活跃成为当地响当当的年轻人。直到24岁被推荐上大学离开,在这里生活了16年。深入骨髓的饥饿感成为他童年记忆中最核心的因素,在后来的小说中,他不断强化这种饥饿感,那些黄土堆成的往事,随着文字流淌出来。

《路遥传》作者厚夫说:“这种饥饿感,是尾随路遥一辈子的老狼。”

几十年前,这个山沟里的小村庄,路遥走上了他的“人生”之路。怀着对远方的向往,对未知的好奇,他像小说中的高加林、孙少平一样,通过不断奋斗,走出郭家沟,走到延安、西安。

路遥家门口的河边,有一眼泉,命名为“文思泉”。一群工人正在泉边栽花,作为景区,这片地方逐渐脱离了农耕。一个老人向我们讲述他眼中的路遥——当地很多人心中都有或多或少与路遥有关的故事。他讲到了路遥和林达谈恋爱时的一些细节,路遥最初开始写作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比如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如今,路遥的养父养母都去世了,周围邻居也都搬走了,他们连在一起的窑洞,被用作展览,展出路遥的生平故事。

许多年前,我曾看过一个纪录片,名字就叫《路遥》,拍摄于上世纪90年代初路遥去世后不久。十年前,我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不能忘怀的几个镜头是关于路遥的父亲、母亲和养母的。镜头中的几位老人就像我的爷爷奶奶一样老,一样沧桑;甚至他们生活的窑洞,他们居住的院子是那么破旧,那么狭小;窑洞里几乎什么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杂杂乱乱。镜头里的画面是十几年前的了,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是那样贫困?或者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困窘,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束缚着路遥和他的家人。


▲是读者将《平凡的世界》推上了神坛。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不知有多少人因这部小说而改变命运。


路遥现象:忧郁的巨大精神力量

路遥小说在年轻人中持久的影响力,成为当代文学一个重要现象。查阅各大高校图书馆文学类图书借阅情况,《平凡的世界》普遍高居榜首,并且一直持续,没有变化的迹象。

凭借小说《人生》走向巅峰之后,被评论界期待的路遥拿出了一百万字的《平凡的世界》,却并未引发太大反响。这部小说被北京的刊物和出版社退稿后,第一部发表在广东的《花城》上,第二部只能在更为边缘的《黄河》发表。直到这部小说获得茅盾文学奖,评论界也没有提起太大兴趣。

是读者将《平凡的世界》推上了神坛。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不知有多少人因这部小说而改变命运。纯文学向当代阅读界贡献的两部经典,一个是《平凡的世界》,一个是《活着》。

在延安的几天,不断有人向我提起路遥。一个出租车司机,想起他最早读到路遥时的情景。一天深夜,我们来到一个偏远乡镇,和几个初中老师聊天,他们谈到自己最初的命运,和路遥的经历如此契合。

一天下午,在一个村庄,我和几个朋友去攀登村边的山——黄土高原有无数这样的山,层层叠叠,无始无尽,在飞机上向下眺望,密密麻麻的皱纹铺在大地上,像极了一个面目沧桑的老人。在这里,所有的村庄全都在山间,一个个川道穿起了形形色色的村庄。曲折的田间小道,将我们引向山顶。中间经过了不同的槐树、杏树、坟地、废弃的窑洞,经常会站在不同的悬崖边,向下望深深的沟底。需要说明的是,经过几十年封山育林,黄土高原的面貌已经大为改观,不再是路遥时期的黄土漫天,所有的山丘都被各种植物覆盖。一个多小时登上山顶,一团落日浮在西边的天底下,周围所有的山顶几乎处于同一平面,丛丛山丘将我的视线引向不同的方向。脚底下小巧的村庄印证了山的高度,不断有悬崖将我的脚步束缚在山顶的平面上。平整的土地释放出一些农田,刚栽上的苹果树,刚种上的花生,以及简易水池、农具,证明这里是耕作的第一现场。

过去的许多年,农民就是沿着我走的这条路,每天来回近三个小时,在贫瘠的土地上劳动。路遥和他的父辈,也是走在这条路上。

一次攀登,让我更深刻认识了路遥。

忍不住写下一首诗,最后几句是这样的:“此时的攀登和驻足/仅是山川提供的一次休憩。而后/我成为每天荷锄而上,绘制大地的耕作者/不再写诗,不再关心域外的神话/不再因心生悲凉而放弃奔走的勇气/一次关于山川的问候,一条大历史中的小缝隙/开辟了我与这个春天的第二战场”。

近些年来,随着“路遥现象”的不断升级,关于路遥的认识也在发生变化。来陕北前,施战军给我们讲课时说,路遥以忧郁的巨大精神力量感召着人们。《平凡的世界》告诉我们,如此平凡的生命,同样有一个宏大的世界在等他,通过劳动,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生活。《平凡的世界》的哲学,就是土地,大地上生灵的哲学。

虽然卑微,却梦想不息,这是路遥小说给人的最初观感。

路遥能够抓住年轻人的神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写出了无数不安的灵魂,不安于现状,所以要改变,一成不变注定是死水一潭。孙氏兄弟那个不成器的姐夫王满银,信天游信手拈来,体贴女孩是一把好手,把媳妇弄得神魂颠倒,自己却满世界闯荡,把南方几元钱的电子表弄到北方倒卖,成为上世纪80年代典型的“盲流”。那些女性,也是有着不安的灵魂,巧珍爱着和她身份不符的高加林,田润叶深爱孙少安,却不得不嫁给不爱的李向前,成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田晓霞作为《平凡的世界》中最放光芒的女性,义无反顾地喜爱孙少平,漂亮、现代、省委副书记的女儿,典型的白富美。

路遥的世界,是一个充满了机遇的世界,读者可以把自己设想成其中的某个角色,按照故事发展的脉络发展,建砖厂、挖煤炭,领回山西媳妇,民工和大学生恋爱,事业的蒸蒸日上,爱情的大丰收,伴随着不断的挫折,迎接新的高潮。

不同时代人共同的时代书写命题

最后一天,我们住进延安大学。

这是路遥的母校,1973年高校恢复招生,路遥被推荐上了延安大学中文系,在这里度过了四年时光。这所陕北最重要的大学,成立于1941年,首任校长是吴玉章。

走在幽静的校园,广播里播放着学生们自己书写的青春故事,厚重历史与青春时光结合所呈现出的气息在弥漫。下午,我朝学校西北角的一座山丘攀援而去。小山不高,道路曲折,沿着水泥台阶往上,道路的终点是路遥墓。

墓是用石块砌成的,朴实坚固。墓的正前方是路遥的半身汉白玉雕塑。墓背后,刻着“像牛一样工作,像土地一样奉献”几个大字,这是路遥的座右铭,也是他的人生信条。

我在墓前鞠了三个躬,点燃三颗烟送给爱抽烟的路遥,然后,坐在一边的石凳上。

不断有人来到这里,墓前的鲜花从未枯萎。安静的小城,安静的校园,作为路遥最终的归宿,是他人生的起点,也是人生的终点。

下山后,我们走进一间会议室,和这所大学路遥文学社的同学们座谈。这些20岁左右的年轻人,是路遥在这片土地上最直接的继承者。我在发言中谈到了自己十几年来对路遥的情感变化,大体概括如下:

15岁,我在老家汶河边第一次读到路遥的《人生》,至今已经18年了。“路遥着力写的‘城乡结合部位’,以及那个部位上青年人的喜怒哀乐,都给了我无尽的财富。”那种无限共鸣引发的心灵震颤,至今仍历历在目。

可是后来,我开始反思。路遥并非终点,对于当下的写作而言,路遥所能给予的力量只是其中一种。就文学而言,他的作品当然存在一些缺陷,而我们必须越过这些缺陷。我慢慢远离路遥,甚至否定了那种现实主义基础上的“能量书写”。

接下来,我又开始反思自己的“远离”,重新回归。这时的回归不同于最初的热爱,理性认知也不是全盘认同,路遥的意义,早已超出了文学。写作者从他身上获取的,不应该仅是文学因素,也不仅是其精心设置的“精神力量”。

不同时期的不同认知,对于更年轻的写作者会有一定帮助吧。对“路遥现象”进行分析、反思,胜于单纯从情感上的膜拜和批判。路遥是唯一的,这在于他不仅是一个作家,同时有着超出文学的巨大野心,这已经是一个被普遍认同的观点。

陕北的路遥,关中的陈忠实,陕南的贾平凹,三人构成了陕西文坛三驾马车。他们形态各异,各领风骚,又都对土地怀有强烈的情感。就对土地的态度,年轻人很难达到他们的高度。

深夜,坐在所住的窑洞前,望着安静下来的校园,我想了一些事情。此次对路遥的“寻找”,对过去的一些情感做了总结,也是一个新的开始。我面对的早已不是某个具体的个人,而是一种文化现象,是文学形态在当下语境的表达方式。换而言之,如何书写这个时代,依旧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首要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