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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明“瞻岱记” 记者:由卫娟       2020-01-20      点击量:7393次 标签:文化势力


▲李学明 1954年生于山东莘县,山东工艺美院教授,山东省美协顾问。


“向历史深处看,向文化高处看,也向自己内心深处看”

在中国文化里,泰山的地位不言而喻。但在中国美术史佳作里,泰山的画作非常少见,与其地位严重不相称。而坊间常见的泰山画作,却多有风水画而非山水画之议。

登泰山者芸芸,绘泰山者何寥寥?

泰山不仅仅是一座山。一代明君以封禅为至高追求,文人名士则以泰山标识人生理想。泰山拔地通天的气势、峻极万物的雄伟,甚至泰山的日出、云海、古松、奇石等自然界奇观,均可被画家们技法纯熟地完美再现。但孔子的“登泰山而小天下”、曹植的“我本泰山人”、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更是泰山的人文奇观。圣人临终前的“泰山其颓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苏轼苏辙的“恨君不上东封顶,夜看金轮出九幽”,元好问的“山灵见光怪,似喜诗人来”更是泰山的精神气质。“画虎画皮难画骨”,画山亦然。中国人的泰山崇拜,从庙堂到民间,从宗教到世俗。将这样的神山收摄于笔端,需要的不仅是敢勇。

在画展开幕式上,李学明用“泰山如坐”来表述泰山的人文积淀。他坦言泰山难画,但自己画泰山却“非常简单、非常自我、非常主观”。“瞻岱记”研讨会学术主持支英琦认为,李学明瞻仰泰山、与泰山对话,是用自己的语言画出自己心中的泰山。他认为“瞻岱记”的“瞻”有瞻前顾后之意,是李学明向历史深处看、向文化高处看,也是向自己内心深处看。



▲《太古清音》,35×43cm,纸本水墨,李学明作品。


“瞻岱记”画册选用了《众山小矣》一画开篇。此画气魄宏大意境深远,图中的士人与小僮在壮丽的山林云海处远眺,令人想起孔夫子的“小天下”、曹植的“俯观五岳间”、李白的“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小的是天下万物,大的是气魄精神。诚如张岱所言:正气苍茫在,敢为山水观。

“瞻岱记”中,有《朱彝尊游岱图》《杜工部诗意图》《石如先生登泰山小像》《板桥先生登岱图》,又有《岱下煮泉图》《山中论道图》《濯足图》《松云洗心》等等。古来圣贤文人墨客们,或独对天地或三两成行或老少咸集,都有一种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的“大”与“真”。每一位千万里赴约泰山者,都有一腔家国情怀,都有半生得失坎坷,他们的豁然与悲壮,浩然与辛酸,已然成为一种文化基因和价值判断。李学明画的是板桥先生,也是无名文人,是千年明月照过的古人,也是今日山风开解着的我辈。画中人跋涉、洗濯,独处、从游,长啸、默言……是这个民族价值与审美的外化。也只有何其大、何其雄、何尊严的泰山,才能承载这份文化与历史的浑厚。

学明先生一向画风高古,对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气质审美情趣把握精准。他以几十年的功力,将心目中的士人与精神上的高山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瞻岱小记”中,学明先生曰:趁天地清肃,万木或脱,山中游人寂寥之际,登临山中。岩岩泰山,唯我独览。此时,可游、可览、可思、可想、可盘恒、可怪啸、可依古松假寂,可临流泉涤心。此中快意,唯可与知者道也。

所谓知者,不以时空为限,在画里画外,也在史册内外。



▲《山中岁月》,34×66cm,纸本水墨,李学明作品。


所有的场景都很熟悉,所有的过往都呼啸而来

《韩诗外传》说:“山者,万物之所瞻仰也。草木生焉,万物植焉,飞鸟集焉,走兽休焉,吐生万物而不私焉。”

学明先生的笔墨泰山,能包容大人物的治平之道,也承载生斗小民的闲适之乐。山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山东省美术馆馆长张望先生认为,学明先生的画有两个方面的传承,即典型的传统文人画与山东民风的优良传统。学明先生是生活在古意里的现代人,他的水墨,留白越来越大,“一痕山色淡若无”,无中生有之哲学意味文化趋向渐浓。学明先生是闲中取意的艺术家,他所取场景意境,多有散淡之意,消磨时光、不辨不言,于自在中洞察气象万千,中国文人的逸居山林之气跃然纸上。“登览天下奇山水,可豁胸襟,散怀抱,惬平生,得永年,真人生快意事也。此等乐事,唯属世间闲人,尽日营营于红尘名利者,弗能消受其一二,苏长公所谓:‘江山风月本无长主,闲者便是主人’,此言如是。”

尤其可贵的是,学明先生的这批画作中,不一味文人高士,不乏乡野小民的率性场景,常令人有桃花源之思。《岱庙祈福图》是一群男女老幼拥挤着去摸古钟,祈愿福气的到来。《白龙池消暑图》是一群高矮胖瘦与天地自然坦诚相见。《古刹清风》是庙墙古碑老松游人间,一童一犬的蹲坐相向。《山中岁月》是一老翁一松鼠松上松下的会心一望。《天下泰安图》取景于彩石溪,有柳有溪有石,老少们或坐或爬或涉,有一种“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安乐。那个山石上奋力攀爬撅起的小屁股,恰在整幅画的中央,寥寥几笔,憨态跃然纸上。石的大与他的小,长者的闲与他的忙,对比强烈,让整幅画生机盎然。



▲《朱彝尊游岱图》,62×41cm,纸本水墨,李学明作品。


泰山本土画家高先生生于1957年,4岁登上泰山山顶,8岁跟着老人拾柴火,十几岁在泰山上挑挑子。他在李学明的画作中,找到了童年时代在泰山上下水摸鱼的记忆。所有的场景都很熟悉,所有的过往都呼啸而来。其实也不必生于此山,谁的记忆里没有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乡风野趣,并非鄙陋,而是一个民族共同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基因。学明先生的众生泰山,确乎有容乃大、吐生万物、生机浑厚,可谓精神原乡。

杜仁杰中年以后“岁以结夏泰山为例”,并以“金色界中无量在,可能此地了残年”而终老泰山。王若虚登山中坐化仙逝,遂有“蜕仙岩”成就佳话。想来,他们的眼中、心中,自然与学明先生一样,有泰山岩岩、松风阵阵,也有犬坐鼠跳童嬉妇祈,这是一个真实而丰富的世界,能抚慰哲人,也包容乡人。如张望所言:学明先生所画的一块石头、一条溪水、一棵松树,传达给我们实实在在对泰山的认识,是传统笔墨,有民间朴实的情感;学明先生的泰山是落在实实在在的生活中,落在他的心中;他的画有艺术的真诚和真实,这个真实,不是形象的真实,而是心里的真实,这是最感染我们的地方。

学明先生在《瞻岱小记》记曰:昔时,先母一生未涉名山大川。家父殁三年,先母自里中来济小住,诸姊驱车,踏青郊廓。道中止憩,环顾间,先母忽涕然泪下,遥指一山大恸,曰:“汝父在此山中矣!”言讫,悲泗淋漓。问为何山,或曰:“此泰山也”。……未登泰山而知先父仙栖此山中者,先母意也。噫!泰山之高、泰山之灵、泰山之容纳万有,泰山之天下奇观,信然!



▲《幽怀己天际》,62×37cm,纸本水墨,李学明作品。


“人生的影子,内心的力量”

多年来,学明先生一直过着中国旧式文人的审美日常。住在高楼,他的平台上要有一架丝瓜。有了小院,他每日早起亲自侍弄瓜果蔬菜。院落不大,但缸中荷立,池里鱼游,抬头山傲。他布衣布鞋缓行其间,不忧不惧,或耕读或作画或抚琴,有山风来问候,有明月来相知。所以,他不是在画古人、画文人、画乡人,他的每一笔涂抹,都是他自己。

学明先生被称作新文人画的杰出代表,因其用笔、墨色、构图高古,却被于明诠称为当代旧文人画家。新也好,旧也好,学明先生的画和他的人一样,最难得的是真诚,不造作。



▲《泰岱浴心》,40×61cm,纸本水墨,李学明作品。


泰山学院教授卢东先生认为李学明的画格调高雅、意境悠长,有学府高度、情感温度,这样的画不是画出来的,而是养出来的。一个心里清净无垢的人,才能让《泰岳洗心》有三分之二强的留白,强力清洗观者的内心。《春日游岱所见》干脆四分之三强留白。两株老树只有枯笔树干,唯有几个指甲盖大小的小人仪态从容享受晴朗。这是心中天地大的人才有的大气概。《太古清音》一画,当中一巨岩占据了整个画面,只山石的一侧稀稀疏疏数人瞻之,“从生忽如寄”感油然而生。



▲《灵岩寺十里松》,62×41cm,纸本水墨,李学明作品。


于明诠先生认为,中国书画必须是“人生的影子、内心的力量”。在这个意义上,于明诠认为李学明所有的作品都是在完成一个格调、一个境界,他的变化就是不断地把自己的格调境界提升。从“瞻岱记”一展看来,李学明渐渐抵达他的理想境界。他曾登临泰山不下十数,“曲房深树,百灵万籁,未见其一二,故多未尽之怀”,却“往往归而空叹其胜”,自讥“入宝山而空手归”。 现在看来,在艺术的盛年,他才能与泰山真正相知,才能借这座无出其右的名山来展示自己数十年的沉淀与领悟。



▲《岱顶二月》,61×40cm,纸本水墨,李学明作品。


“所谓瞻岱记,无非余自少壮至老苍往顾泰山,于山中所见、所览、所思、所想,偶有会心,便欣然而受。更以古人所谓‘目识心记’之法,将之松涛云壑,绝壁冷泉,云烟变灭,默记于心,觅往圣先贤登眺之迹,慕其芳而感于怀,形之诸图,以为鸿爪。”

“ 瞻岱记”是他的水墨日记,笔墨简洁却不简单,让观者感受他的存在,他的文气、他的真诚、他的朴实……见画如见人。



▲《春日游岱所见》,62×40cm,纸本水墨,李学明作品。



▲《登岱》,49×35cm,纸本水墨,李学明作品。




▲李学明在泰山采风。